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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名士

刘思琦 发表于 2019-3-29 15:05: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江南水乡,雨雪霏霏。名士们轻裘缓带,潇洒自如,空灵毓秀,放荡不羁。个性解放、崇尚自然,这些现代才有的词汇,东晋名士们已将它们诠释得淋漓尽致。

  楚国皇帝桓玄和他身边的朋友们让我们懂得什么叫做百世门阀、风流名士。桓玄是个大名士,是真名士自风流。虽然他篡夺东晋皇位,仅仅做了一年零六个月,却带给我们无尽的遐想与惆怅。

  儿为五湖长

  桓玄,字敬道,小字灵宝,出自谯国桓氏,是东晋望族。据说他出生之时,光照室内,占卜人很惊奇,故取名灵宝。桓玄父亲是桓温,就是那个率直说出“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的奸雄桓温,也是那个手攀枝条,泫然流泪道出“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情圣桓温。

  桓玄出生时体重比平常的新生儿重。桓温异常喜欢这个胖小子,临终没把爵位传给长子,而以桓玄为嗣,袭爵南郡公。桓温曾经一度想做皇帝,只是时机未能成熟,郁郁而终。他没有想到,美梦最终在自己最小的儿子身上实现了。

  关于桓玄袭爵南郡公另有一种说法。手握东晋军政大权的桓温临死时,时局相当混乱,怕世子桓熙才弱,不能独当一面,让兄弟桓冲统领兵众。桓熙与弟弟桓济、叔叔桓秘合谋杀害桓冲,被桓冲获得消息,先下手把桓熙兄弟迁徙到长沙,并称桓温留下遗嘱,以小儿子桓玄为继承人。

  当时桓玄刚刚五岁。守孝期满,桓冲和前来送故的文武官员道别,指着他们,抚摸桓玄头告诉说:“这些人都是你家的老下属。”桓玄应声恸哭,涕泪覆面,酸感傍人,众人对这个五岁的孩童惊奇不已。桓冲抚养、疼爱桓玄胜过亲生儿女,每每看着自己的座位说:“灵宝成人,我当把此座还给他。”

  桓玄个性张扬,敢作敢为,还是小孩时,便和堂兄弟们各自养鹅来斗。桓玄的鹅常常斗输,非常恼恨,于是夜间到鹅栏里把堂兄弟们的鹅全抓出来杀掉。天亮以后,家人们大为惊骇,以为妖物作怪,告诉桓冲。桓冲莞尔一笑:“哪来的怪物,定是桓玄开玩笑罢了!”追问起来,果然如此。

  桓玄长大之后,生得形貌瑰奇,风神疏朗,博综艺术,善属文章。他仗恃才能和显赫的家族地位,总把自己看做英雄豪杰。桓温在时,大权在握,曾经废立过皇帝,朝廷原本对桓氏家族怀有戒心,更加不肯重用。桓玄直到二十岁,还没有官做。在东晋,出生于高门士族,又袭着公爵,未被朝廷征召是件很奇怪的事。事出有因,不仅桓家,当时东晋所有的高门士族都遭到压制,因为孝武帝在加强皇权。

  荆州刺史王忱走马上任,面临的是经营近半个世纪、盘根错节的桓氏家族势力。他认为桓石虔、桓石民一辈的人才多已凋零,谯国桓氏没有领军人物,然而时过不久,就领略到了桓玄的锐气。

  一个醉鬼镇得住自诩英雄豪杰的桓玄吗?一物降一物,王忱到荆州之后,威风肃然,上下安和。

  桓玄袭封南郡公,时年二十岁,就住江陵。桓家门生故吏遍布荆楚,势力很大。桓玄去见王忱,不等通报的人回来,就径直坐着车子闯进都督府。刚下车,一抬头,只见王忱站在厅堂门口,拿着鞭子敲打挂在门上的盾牌,“啪啪啪啪啪”。桓玄一看,这是待客之道吗?大怒,走了!你爱走就走,王忱不留。

  又一次,王忱见客,大摆仪卫,将士们盔明甲亮,精神抖擞。桓玄一见这架势,说我要打猎,借几百人用用。桓玄好猎出名,每次田狩,车骑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遮天蔽地。不过,这次他可不是想打猎,而是试试王忱的胆量。王忱说好办,点去!要多少兵自个点!桓玄自此对王忱又是忌惮又是佩服。

  桓玄受王忱裁抑,在荆州兴不起风浪来,便想换换地方。二十三岁那年,朝廷征诏下来,拜太子洗马。

  太子洗马什么官啊?不是蓝领,是白领。洗马的典故出自《国语》:“勾践为夫差先马,先或作‘洗’也”,后世延续下来皆称洗马。“洗马”即在马前驰驱之意,就是说我是你的前驱。太子洗马就是太子的前驱,太子的侍从官。《汉书·百官公卿表》中说,太子太傅、少傅的属官有洗马之官。由此可见,太子洗马官不大。桓玄是公爵,公侯伯子男列第一的,做太子少傅都有资格,却给一个太子少傅做属官,足见东晋朝廷对桓家的压制。

  奇怪的是桓玄同意了。在东晋时代,隐士非常受人尊敬,成为提高名声的一种手段,比如谢安直到四十岁才出仕。桓玄急着出来为什么呀?一是在荆州待着没劲,二是想到别处转转,增长一下见识。桓玄有野心,不甘心庸庸碌碌地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小公爵的神仙日子,他要像父亲桓温一样叱咤风云,直让天地为之变色。

  临行之前,船泊荻渚(江中生满荻草的一小块陆地),王忱亲自去为他送行。《世说新语》载:“王忱服散后已小醉,往看桓玄。”这里必须解释一下何为“服散”,对于了解两晋南北朝风俗有益。

  散即五石散,它是用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五味石药合成的一种中药散剂。此方子最早见于东汉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用于治疗伤寒,即古人所讲的风邪入侵。

  到了晋朝,正始名士何晏因身体虚弱,常服五石散。由于药性猛烈,何晏改进前人的方子,一服之下,竟神明清朗,体力转强,于是就大力推广。京师争相效仿,成为一种时尚。

  流行得这么快,不光是治伤寒。神明清朗即有毒品的功效,体力转强那是春药,就是伟哥。魏晋时期思想的解放,为社会带来性解放,士族们放纵官能,纵情欢娱,包括女性对性欲的追求也主动大胆,服石之风由此大为盛行。有晋一朝,名士多服用此散。

  不过药石大多有毒,服用此药以后必须以吃冷食来散热,因此又名寒食散。要寒衣、寒饮、寒食、寒卧,却要饮温酒,凭酒劲以发汗,来散发药性,避免中毒,服散后还要快步走,即所谓行散。

  桓玄船中设酒款待,王忱不能饮冷酒,一次次催促说:“取温酒来!”桓玄突然流涕哽咽,哭了。王忱一看,你怎么回事,心中不悦,站起身来要走。桓玄以手巾掩泪,说道:“犯我家讳,和你有什么关系!”

  晋人的习俗,当着晚辈的面,称呼人家尊长的名讳是极不礼貌的行为,“温酒”犯了桓温的名讳,是以桓玄要哭,不过并未因此生气。王忱叹息道:“灵宝的确旷达。”

  来到京都,桓玄去拜见琅琊王,当时正赶上司马道子喝得酩酊大醉,座上有许多宾客。司马道子半睁一双醉眼稀里糊涂地问身旁的宾客:“桓温晚年想作贼,怎么一说?”桓玄闻听,大吃一惊,伏在地上,汗流浃背,不敢起来。

  谢重当时是琅琊王府的长史,闻言举起笏板答道:“以前宣武公(指桓温)废黜昏君,辅佐圣明登基。他的功劳超过伊尹和霍光,至于大家的议论,请您公平裁决。”司马道子喃喃道:“我知,我知。”随即举起酒杯说:“桓洗马,我敬你一杯酒。”桓玄谢罪退出,心不自安,对司马道子恨得咬牙切齿。

  这里涉及到东晋朝廷对大司马桓温的评价。桓温定蜀伐秦,克复旧都,废主立威,杀人逞欲,不臣之心朝野尽知。为什么司马皇室加强皇权之后没有治桓氏家族的罪呢?这仍然是东晋门阀士族与皇族共天下的结果。

  首先桓温篡位没有形成事实,反迹未公开,与王敦不同;其次桓温废海西公、立简文帝,司马曜这一支皇族才得以登上帝位。如果质疑桓温,司马曜的正统地位也将受到否定。

  东晋高门士族集团希望由他们秉政,反对桓温等于反对士族权臣当政,所以谢重才有上述言语。谢重是谢安的侄孙,他的言行代表谢家。东晋另一大望族琅琊王氏在这个问题上也明确支持桓温,王珣曾赞扬桓温“废昏立明,有忠贞之节”。孝武帝不得不把翻桓温案的人发往外任。

  司马道子只是借酒发泄一下对桓温欺凌帝室的不满,经谢重一提醒,马上转变态度,因为这一问题朝廷已经做出定论。虽然如此,伸张王权的帝室与桓氏家族之间仍旧充满矛盾和相互的戒心。

  太子洗马未做多久,桓玄出任义兴太守。义兴郡辖今江苏宜兴、溧阳一带,东临浩渺浑圆的太湖,境内湖泊众多,群湖相映,如同蓝色的仙境。美丽的景色难以抚慰桓玄那颗渴望建立功业的雄心,他在义兴的心情只能用五个字来形容:“郁郁不得志。”

  桓玄登上山岭遥望云水茫茫、金波闪烁的震泽(太湖古称),发出一声感叹:“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父亲是九州的盟主,儿子却只是五湖的一个小头领。桓玄难捺心中的愤愤不平,挂冠弃印而走,回荆州了,向着自己人生目标坚定地前进。

  目送飞鸿难

  桓玄挂冠而去。临行,桓玄给朝廷呈上一道奏章,愤懑之情溢于言辞:“我父亲辅佐皇家、平定祸乱的功劳,朝廷遗忘了,我并不再作计较。但是,先帝登上宝座,陛下接着得以继承大统,这些事,请陛下问一问那些议论我桓家的人,是靠谁得来的呀?”

  上天给了桓玄一个机会。当他回到荆州的时候,发现他最为忌惮、正值壮年的王忱去世,朝野上下正在为荆州都督一职展开角逐。司马道子推出中书令王国宝,尚书左仆射王珣也参与进来。哪一个人任职荆州对桓玄有利呢?在桓玄眼里,这三个人都不是合适人选。谁最合适,殷仲堪。

  殷仲堪处于下等士族,得不到朝廷官员们的认可。王珣的话代表高门士族的态度,殷仲堪有什么资格!王忱在荆州时压制桓玄,桓玄自然不希望再出一个强力的人物。殷仲堪人微才弱、根基不厚正是桓玄所希望的。殷仲堪升任荆州刺史,桓玄出力不少。

  《比丘尼传》中记载,桓玄派人去求妙音为殷仲堪图谋荆州之职。当孝武帝就此事征求妙音意见时,妙音答道:“外内谈者,并云无过殷仲堪,以其意虑深远,荆楚所须。”说朝野内外公认殷仲堪显然是假话,意虑深远也是夸张之词,妙音如此回答必然受人指使或收受贿赂。当然这只是表面现象,桓玄动用桓氏家族的力量在朝廷中暗暗支持起到了重要作用。

  桓玄的心机没有白费,殷仲堪上任后,由于资望犹浅,只得使用小恩小惠收拢人心,对大政方针没有魄力,当政也过于依靠桓氏家族的力量。桓玄崛起,荆州之人畏惧桓玄过于殷仲堪。

  眼见中央与地方关系紧张,江南局势一天天变坏,桓玄的心情却一天好似一天,他与殷仲堪交上了朋友。

  殷仲堪的确是个好官,生性朴素,为官清廉,上任时正赶上水涝歉收,他每餐只摆五个碗盘,再没有别的佳肴,饭粒掉在餐桌上,总要捡起来吃掉。他常常对子弟们说:“不要因为我出任一州长官,就认为我会把平素的意愿操守丢弃。如今,我处在这个位置上很不容易。清贫是读书人的本分,怎么能够登上高枝就抛弃根本呢!你们要记住这个道理。”

  桓玄去拜访,殷仲堪正在侍妾的房里睡午觉,手下人谢绝通报。桓玄后来谈起这事,殷仲堪连忙解释:“我从来不睡午觉,如果有这样的事,岂不是把重贤之心变成重色了吗?”

  桓玄和殷仲堪两人都有一个好朋友,就是有“才绝、画绝、痴绝”三绝之称的东晋时代著名的大画家顾恺之。顾恺之字长康,小字虎头,晋陵无锡(今江苏无锡)人,博学多能,工诗善书精丹青,绘画尝从师卫协,擅作佛像、人物、山水、走兽、禽鸟。画人物主张传神,尤善点睛,自谓“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之中”,阿堵即这个东西的意思,在这里作眼睛讲。所以他常说画“手挥五弦”易,画“目送飞鸿”难。

  顾恺之的绘画在当时享有极高的声誉,谢安曾惊叹他的绘画是“苍生以来未之有也!”他的名气到底有多大,有个故事可以说明。

  顾恺之曾为京都瓦棺寺认捐一百万钱,可他手头没有这么多钱。于是,他用一个月的时间在庙里画了一幅维摩诘菩萨,画完之后,就差画眼睛。点眸子时,他提出要求:第一天来看的人要施舍十万,第二天来看的人施舍五万,第三天的随意。据说开门的一刻,维摩诘像竟“光照一寺”,施者填咽,俄尔得钱百万。

  顾恺之的画如春蚕吐丝,秋云浮空,流水行地,自然流畅。顾恺之无真迹传世,流传至今的《女史箴图》《洛神赋图》《列女仁智图》等均为隋唐宋摹本。《女史箴图》现藏英国伦敦不列颠博物馆,大概是八国联军入北京时抢去的吧?不过没关系,古人的优秀作品是全人类共有的财富,暂时让英国人替我们保管吧!

  顾恺之不仅画技惊人,且文采出众,好谐谑,人多爱狎,曾为桓温参军,甚见亲昵。桓温死后,顾恺之去拜墓,作了一首诗:“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有人问他:“你以前是那样受桓公倚重,哭他的样子可以给我们描述吗?”顾长康回答说:“鼻如广莫长风,眼如悬河决溜。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

  后来顾恺之做了殷仲堪的参军,想给他画像。殷仲堪是个瞎子,怕画出来丢人,便拒绝道:“我的相貌丑,不麻烦你了。”顾恺之说:“明府只是因为眼睛罢了,可明点瞳子,飞白拂其上,使如轻云之蔽日。”可以看出,顾恺之非常聪明。而他对一些世俗事物的看法却率真、单纯、乐观、充满真性情,所以桓温说他身上“痴黠各半”。

  他和桓玄是好朋友,桓玄喜欢戏弄他。一天,桓玄随手摘下一片柳叶递给他说:“这是蝉用来隐藏自己的叶子,如果人取来用,别人就看不到自己。”顾恺之大喜,引叶自蔽,桓玄故意当着他的面小便。顾恺之果然相信他看不到自己,把柳叶当做宝贝珍藏起来。顾恺之封了一幅画寄给桓玄观赏,在盒子前面糊上口并题了字。桓玄知道这幅画是顾恺之特别珍惜的心爱之作,便从盒子后面弄开,把画偷出来,封好后又还给他,说自己正忙,还没来得及看。顾恺之见封题和原先一样,画却没有了,半点没有责备桓玄的意思,对人说:“妙画通灵,变化而去,就像人登仙一样。”

  一日,桓玄、顾恺之、殷仲堪三个人凑在一起清谈,共做“了语”。了语是用终了、结束的事实来形象说明“了”的境界。通过这则故事,我们可以对魏晋玄学清谈内容、形式等有个大致的了解。顾恺之先说:“火烧平原无遗燎。”桓玄接口道:“白布缠棺竖旒旐。”殷仲堪说:“投鱼深渊放飞鸟。”三人没有分出胜负来,又开始做“危语”。危语是以具体的危险情境对“危”的意义加以形象的说明。这回桓玄先说:“矛头淅米剑头炊。”殷仲堪说:“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恺之更进一步,“井上辘轳卧婴儿。”当时殷仲堪有一个参军在座,接口道:“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仲堪神色一动,说:“咄咄逼人!”

  “火烧平原”是原野之“了”,“白布缠棺”是人生之“了”,“投鱼”、“放鸟”意谓一去不可回,也是一种“了”,三人平分秋色。至于“危语”,桓、殷、顾三人列举的事情都非常生动,但参军之语最为绝妙:盲人骑马,是一“危”,骑瞎马,是二“危”,临深池是三“危”,夜半临深池是四“危”。以十字之语,而将“危”的情境描绘得淋漓尽致,加上殷仲堪瞎了一目,故而感到“咄咄逼人”。

  殷仲堪的门第不及桓玄,而桓玄千方百计与他套近乎打成一片当然另有所图。他看中殷仲堪的荆州兵权,唯恐天下不乱。针对朝廷对藩镇的敌视,桓玄劝殷仲堪说:“王国宝与诸镇向来都是死对头,只怕消灭你们的时间来得不快。王恭乃当今国舅,王国宝未必敢加害他,但你是先帝提拔起来的,超越常规独领一方。人们都认为你虽然头脑清楚,有才干,却不是封疆大吏的人才。他们如果征召你回朝做中书令,任命别人为荆州刺史,将如何应付?”殷仲堪颇有同感:“我已经忧虑很久了,计将安出?”

  桓玄马上献上对策:“王恭为人正直,疾恶如仇,我们暗中联合起来,效仿战国赵鞅兴晋阳之甲除君侧之恶,东西齐举,我桓玄虽不肖,愿率荆、楚豪杰,荷戈先驱,此齐桓公、晋文公之勋业啊!”

  殷仲堪被说动了。人一旦动了私心就不能顾全大局,全方位看问题。殷仲堪为了保住自己的地方权力,联络王恭,共同起兵对抗朝廷。

  断头朱雀航

  王恭是个爆竹,一点就着。王恭上表朝廷,历数王国宝之罪,以清君侧为名,任命刘牢之为主将,率东晋最精锐的北府兵自京口进逼建康。京都震动,内外戒严,王国宝惶惧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王国宝成了兵变的目标,他知道自己是替人背黑锅。这口黑锅背得不值,因为幕后人成了缩头乌龟。

  缩头乌龟自然是相王司马道子,非但不派兵,反而整天像没事一样吃酒。司马道子表面糊涂,心里不傻,如果他出头平叛,叛兵的目标就会对准他,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朝廷军队不动,王国宝只得打发手下几百号人去防卫。几百人对抗几万精兵,纯粹鸡蛋碰石头。这帮家兵家将借口夜间风雨太大,各自散去回家了。

  东晋权力本来共享,不只是皇家的,应该教训一下大权独揽的相王。王恭此次军事行动获得高门士族支持,琅琊王氏的掌门人王珣就是这样想的。

  王国宝只有一条路,杀死王珣,除掉内奸,挟持天子和相王调兵讨伐二藩,鱼死网破,背水一战。王国宝不敢,他怕死。怕死只有妥协,他希望王珣作为双方的调停人。

  王国宝和王珣在孝武帝时为争宠曾发生过节。

  王国宝谄媚得幸之后,与王雅一起被孝武帝亲敬。一天夜里,三人在一起喝酒,孝武帝下诏把王珣找来。王珣马上就要到了,已经听到侍臣传话的声音。王国宝自知才能在王珣之下,唯恐夺宠,对孝武帝说:“王珣当今名流,陛下不宜以酒色见面,另外找个时间再见吧!”孝武帝一想,提醒得对,这不是自个找没面子吗?就没有见王珣。孝武帝整天喝酒,什么时候清醒过?王珣再也没有机会和孝武帝亲近。

  王珣不是傻瓜,宫里也有几个知心的人,很快就知道了怎么回事。现在机会来了,王珣骗王国宝说:“王、殷二人与您素无深怨,他们所要争的不过是一些权势利益罢了。”王国宝说:“莫非要把我当成曹爽吗?”王珣的言外之意是让他交出权力免祸。熟悉三国的人都知道,曹爽就是因为交出兵权后被司马懿杀死。

  王珣见他起了疑心,连忙说:“你这是什么话呀!您哪里有曹爽那么重的罪过,王恭又哪里是宣帝司马懿那样的人呢?”王国宝心动,于是上了一道奏章请求解除一切官职,前往宫门等待朝廷定罪。奏章刚送上去,他就后悔了,谎称皇帝已经下诏恢复官职。

  王国宝犹豫不决,丧失机会。整日喝得昏天黑地的相王司马道子出人意料地来到王国宝面前,他的身后是参军谯王司马尚之率领的一排排绛衣甲兵。司马道子口齿不清喃喃叹息着:“事到如今,只有借你的人头用一下了。”

  王国宝害怕,司马道子也害怕。弃车保帅,息事宁人,本是没有本事的主子惯用的伎俩。所有的罪过一人担,王国宝交由廷尉问罪。紧接着,白痴皇帝晋安帝下诏,赐死王国宝。

  司马道子派使者前去面见王恭,对自己的过失表示深深歉意。失去起兵理由,王恭只得带兵返归京口。

  事情发展得如此顺利,出乎所有人意料。直到北府军回兵,殷仲堪的荆州军还没有出动,得知王国宝死亡的消息后,才顺流东下。朝廷与王恭双方媾和,殷仲堪就势退兵。殷仲堪骑墙观望的态度为日后与王恭互不信任埋下隐患。

  这场地方与朝廷的军事对抗,以司马道子的妥协告终。皇族中许多人对司马道子的懦弱深表不满,一个年轻人以实际行动表达了这种不满。他只有十六岁,叫司马元显,是司马道子的世子,聪明能干。他劝父亲不能一直对藩镇退让,要暗中进行钳制。

  司马道子没有这份能力,眼见儿子雄心勃勃,便把军权交给他。年轻人有锐气,初生牛犊不畏虎,像慕容垂、拓跋珪,年纪轻轻就已是千军万马的统帅。年轻人若想独掌大权,成就一番事业,就要在历练中成长,经受血与火的考验。司马元显在东晋朝局最为艰难的时刻挺身而出,勇气可嘉,可他并不知道自己行走在荆棘密布的雷区。

  司马元显与父亲商议,重用皇族中优秀人才司马尚之和司马休之。司马尚之出主意说:“如今藩镇强盛,宰相权轻,应该在地方要职上安排心腹之人,以便设置屏障和卫护势力。”

  以“藩镇制藩镇”是司马尚之的妙计。

  于是,司马道子起用王国宝的哥哥王愉为江州刺史。江州辖区很大,不仅仅指现在的江西九江,还包括当时的豫章、鄱阳、庐陵、浔阳等十一郡。为壮大江州对抗荆州和江淮,朝廷又将豫州所辖的四个郡划给王愉管辖。

  借着藩镇的胜利,桓玄上表朝廷,希望得到广州的任职。司马道子正欲拆散他与殷仲堪的联盟,便顺水推舟任命桓玄为广州刺史。桓玄接受任命却没有去上任,因为形势又起变化了。

  豫州刺史庾楷因为司马道子割除了他所统辖的四个郡交给江州,心生不满,去游说王恭说:“谯王司马尚之兄弟独揽朝廷的大权超过王国宝。他们策划削弱藩镇,回想以前发生过的事,为祸不浅。不如趁谋议未成,先行动手。”

  王国宝的哥哥出镇地方,意味着什么,王恭当然明白,必须抢先下手。王恭的信使到达荆州,殷仲堪、桓玄三人结成同盟,共推王恭为盟主,约定日期一起发兵京师剿除奸佞。

  战争的阴云笼罩着长江两岸,交通阻塞,水陆关卡林立。殷仲堪用斜纹的绢绸给王恭回了一封书信,藏在箭杆之中,然后装上箭头,涂上油漆,取道豫州,托庾楷转交王恭。

  王恭打开信,发现字迹模糊,细看之下,绢绸角上抽丝。他不能确切辨出这是否殷仲堪的亲笔手书,怀疑此信是庾楷伪造。想到去年讨伐王国宝时,殷仲堪曾经违反期约,按兵不发,认为这次一定会和去年一样,因此便自作主张,不再和殷仲堪联系,大聚兵马向建康进发。

  殷仲堪听闻王恭举兵,马上集结军队,兵分三队,以杨佺期兄弟率舟师五千为前锋,桓玄为第二队,自己率兵两万接应,三路兵马相继顺流东下。

  面对三藩强兵,司马元显向司马道子请命出战:“前次不讨王恭,故有今日之难。今天如果还像上一次那样满足他们的要求,您的杀身之祸可要到了。”司马道子巴不得有人主持局面,全权委任司马元显,自己依旧花天酒地。

  志气果锐的司马元显意气风发,自谓天下安危尽在己手。他确实聪颖机警,出手不凡,上任伊始,便使出一条反间计,将王恭的人头挂上朱雀桥。

  左右这场战争最关键的人物不是司马元显,不是王恭,不是殷仲堪,也不是桓玄,而是刘牢之。刘牢之是东晋著名的将领,生得紫赤色的脸膛,大眼睛,络腮胡,沉毅多计谋。作为谢玄的参军,统领北府兵,淝水战争中夜袭洛涧,斩前秦虎将梁成,立下大功,一直把守东晋的北大门。

  王恭为对抗朝廷,不惜将防御北境的军队抽调回来,任命刘牢之为将,发兵逼死王国宝。这一次,他仍然依靠刘牢之的北府军。王恭依靠军人,却看不起军人,因为江左重文轻武,名士轻视武将。大名士王恭对刘牢之骨子里看不起,而刘牢之自负才干,对王恭也心生怨望,深怀耻恨。

  将帅不和是作战大忌。王恭二次起兵,征求意见时,刘牢之表态反对:“将军,国之元舅;会稽王,天子叔父。会稽王当国秉政,曾经为将军杀了最宠爱的王国宝、王绪,表明他很畏惧将军。会稽王最近所作的人事任命,虽然不能说是公允,也不是什么大过失。把庾楷所辖的四个郡割让给王愉统领,对于将军有什么损害?清君侧,也不能随随便便一次又一次不断发动吧?”

  刘牢之说得非常刻薄,言下之意,你是什么东西?朝廷的人事任命是你该过问的吗?地方军队攻打朝廷哪能一而再,再而三呢?部下对上司说这话,应该引起警惕,王恭却没有回过味来。刘牢之有底气,因为司马元显的使者、北府旧将高素策反他来了,带来司马元显的重诺:“只要造王恭的反,他的官职你来干!”

  这个承诺只有年轻无畏的司马元显敢发,在门阀士族秉政的东晋,下等士族、庶族不可能成为方面大员,更别说刘牢之祖祖辈辈不过是一将。谢安曾说过:“刘牢之,不可独任。”绝不能让庶族专兵。司马元显看到的是眼前利益,只要干掉王恭,什么都成,至于以后如何发展,管不了那么多。

  谁也抗拒不了这么重的诱惑,何况王、刘二人本就不睦,刘牢之当下答应。王恭似乎感受到气氛异常,为拉拢住刘牢之,当众置酒,拜刘牢之为兄,许下诺言:“事成之后,我的职位你来做。”然而为时已晚,刘牢之已铁心投靠朝廷。

  当时形势对三藩有利,荆州水师突至湓口(今九江),官军毫无准备,匆匆逃走。荆州军攻入江州,与司马尚之的官军在白石激战,桓玄大破官军,进至横江(今安徽和县),京都震动。

  千钧一发之际,进兵到竹里的刘牢之突然宣布归顺朝廷,回兵攻打王恭。王恭战败,单骑逃走,由水路逃往长塘湖,准备投奔桓玄,可惜,为人告发,被擒获,送京师建康,斩于倪塘。

  王恭临刑,仍旧一派名士风度,手理须鬓,神色自若,对监刑官说:“我暗于信人,所以到了今天这种地步,我的本心岂不忠于社稷!但愿百世之下知有王恭。”

  王恭之败并非如他所言,败于轻信刘牢之,而是败于轻率性格。第一次胜利被冲昏头脑,试想,桓温多大的英雄豪杰,北伐屡立战功,声威卓著,拥有一支忠诚大军,尚不敢向朝廷发难。王恭凭什么?军队听你的?还是老百姓听你的?不过,王恭的确是魏晋风流名士的杰出代表,“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死算得了什么呀!他死后,头颅挂在朱雀桥上示众,司马道子仔细端详他的头说:“你何故要急着杀我呢?”

  二州二府一国

  王恭斩首,官军在刘牢之率领下马不停蹄进军新亭。荆州军畏惧北府军声威,回师蔡洲(长江中的沙洲)。

  司马道子做工作瓦解荆州军,下诏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杨佺期为雍州刺史、桓修为荆州刺史,贬黜殷仲堪为广州刺史。诏书一下,荆州军内部果然大乱,桓玄、杨佺期喜出望外,殷仲堪勃然大怒。三人互相怀疑,各怀鬼胎,仓皇退兵。

  荆州兵退到浔阳,三人回过味来,互相交换子弟为人质,重新确立结盟形式。王恭死了,众人共推桓玄为盟主。朝廷见反间计不成,只得重新委任殷仲堪。不过,三人同盟矛盾重重,破裂仅仅是时间问题。

  桓玄占据江州,凭借名声和家族地位登上盟主宝座之后,愈自骄矜倨傲,不把殷仲堪放在眼里,杨佺期更不用说,寒士一个。其实人家杨佺期世代高门,他是东汉太尉杨震之后。从杨震开始到杨准,“七世有名德”。

  杨佺期沉勇果劲,兄弟三人强犷粗暴,以武功出名,杨家兄弟自以为门户高贵,江表莫比,有人把杨家比做琅琊王氏,杨佺期都恨得要命。可惜杨家过江太晚,又在北方胡族朝廷中做过官。再者,杨家婚姻不是高门士族之间联姻,所谓“婚宦失类”,江南名士品评起来,杨家不上数。

  杨佺期欲立大功,振兴杨家,北伐中屡败敌军,荣立大功。纵是如此,桓玄照旧看不起他。杨佺期劝殷仲堪杀死桓玄,说桓玄终为后患。殷仲堪一心维系三方联盟,怕有一方出闪失,自己控制不住荆州局势,不许杨佺期动手。

  公元399年,荆州大水,平地三丈,殷仲堪把府库中的储备粮食全部拿出来赈济饥民,江陵财力空虚。桓玄终于撕下假面具,尽起江州军队西上,夺取荆州屯粮之地巴陵(今湖南岳阳),打败殷仲堪的援兵,兵锋指向江陵。

  殷仲堪连忙派人去襄阳求救兵,杨佺期说:“江陵无粮,怎么抵抗敌人?可率军北来,共守襄阳。”殷仲堪指望保全军队和地盘,不肯弃荆州,骗杨佺期说:“最近我们征集一些粮食,储备很足。”杨佺期相信了,率步骑八千来救江陵。

  杨佺期的雍州兵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勇士,武器装备一流,精神抖擞,精甲耀日。到了江陵城却吃不上肉菜,只能喝些米粥。杨佺期大怒道:“这回完了!”立刻向桓玄发起进攻,等吃不上饭,仗就不能打了。桓玄避其锐气,先行退却。第二日,桓玄利用杨佺期急于求战之心,用伏兵打败雍州兵,攻入江陵。杨佺期和殷仲堪先后出逃,均被追兵杀死。

  殷仲堪的死讯传到江陵,桓玄与众人正在讲解《论语》,讲到下面一句:“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桓玄闻报,心情、脸色都很不好。桓玄用欺诈和背叛的手段谋占荆州,不够正大光明,为君子所不齿,连他自己都感到脸面无光。但是,心中的一丝不快马上被巨大的成就感一扫而光。东晋朝廷下诏承认桓玄的军事胜利,以桓玄为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诸军事,后将军,荆、江二州刺史。

  桓玄兼并西夏、独霸荆州,领荆、江二州,二府,一国。正巧赶上一年中的第一场雪,五处官府都来祝贺,五封贺信一同送到。桓玄神采飞扬,在官厅上于信后起草作答,下笔如有神助,粲然成章,文采斑斓,互不混杂。

  由桓玄阴谋发动的高门士族与皇权、地方官府与朝廷的战争,以桓玄与司马元显共治收场。统治阶级内部的争权夺利,削弱了自身力量,被高门士族压抑的庶族地主乘机发动了一轮规模浩大的夺权运动,孙恩、卢循、刘裕接踵而起。江东烽烟遍地,孙恩大起义揭开了这场残酷无比的战争序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不知树下尚有一张弹弓。

  在镇压起义军的过程中,一位震古烁今的名将应运而生。他曾只身挥舞一柄长刀驱赶数千敌人。作为大汉民族的英雄,接连砍下慕容鲜卑和羌王的首级,踩着无数的头颅登上刘宋王朝的皇帝宝座,开创了一百六十九年南朝基业。桓玄机关算尽、孙恩浴血奋战换来的一切全都为他做了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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