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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遇刺谜案

狗公子 发表于 2019-3-17 00:57: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太阳到了正午慢慢向西方坠落,月亮极圆时便会发生月蚀。自然界如此,人生也是如此。人的体质和智力达到最佳时期会开始慢慢变弱。故而人生最危险的时刻莫过于达到事业的顶峰期。二十九岁的高澄一只脚迈进人生最高的殿堂,一时间危机四伏。

  水淹长社城

  三年间高澄一手抚平因父亲高欢去世引起的国家动荡。粉碎保皇党的政变;大败十万梁军于寒山;把跛脚猴子赶到江南祸害梁朝去了;西魏抢占河南七州十二镇,高澄派高岳、慕容绍宗、刘丰生诸将收复失地。

  萧衍和侯景兵败意味着西魏对河南的军事占领已经走到尽头。高澄决不会允许西魏军占有河南土地。西魏河南军队总指挥官王思政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

  西魏权臣宇文泰不看重河南,并非不喜欢河南,而是考虑到以西魏国现有国力很难与东魏争河南。河南对东魏来说太重要了,东魏已经丢掉皇帝,再把北魏国都丢了,正统性更难保证。从军事角度看,西魏军占领河南直接威胁到东魏新都邺城。宇文泰与高欢为争夺河南打了两次大会战,每次都是先赢后输,裤衩都输掉了。第一次宇文泰逃得晚上睡不着觉;第二次若非高欢追击不够坚决,关中能否保住尚不可知。另外两次战役-小关、沙苑之战均发生在河南之外的地方,包括玉璧,西魏都打赢了。

  从兵员配置上可以看出宇文泰不重视河南的战略思想。西魏最精锐的军队武川军团扩编为府兵,分属六大柱国、十二大将军。莫说柱国,直接统领军队的十二大将军无一人驻防河南。也就是说,一旦东魏向河南发起总攻,宇文泰不会派大军决战。

  做为汉人,王思政对河南土地抱有根深蒂固的感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此,王思政拒绝将河南行台驻地由靠近东魏国的长社城移到靠近西魏国的襄城。王思政对朝廷亮明态度:“我守颍川,敌军水攻一年之内,陆攻三年之内无须派救兵,过期之后,请朝廷斟酌。”如果敌人够聪明的话用水攻,我守一年,陆路进攻,我守三年。王思政有意用自己的力量拖垮进攻的敌人,到那时你们还不敢出兵决战吗?

  王思政不是吹牛皮,他做到了,守了信。击败侯景后,东魏大军包围王思政于颍川。东魏水淹长社城,前后两次出动兵力达到二十万人,史载“倾国之师”。战争开始于公元548年四月,持续到次年六月,王思政率八千勇士整整守了一年零两个月,使东魏军付出惨痛的代价。击败侯景的战术大师慕容绍宗及优秀将领刘丰生均死于此役。

  慕容绍宗和刘丰生之死有一定的偶然性。东魏军堵塞洧水淹长社,两位指挥官去围水的大坝视察工作,不成想刮起沙尘暴,两人急忙跑进楼船里避风。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暴风刮断缆绳,大船向长社城飘去。城里人用长钩拉住船,向船里放箭。为避免被射成刺猬,两位指挥官跳水逃生。慕容绍宗水性不好,跳到水里淹死了。刘丰生水性不错,可惜游得太慢,被乱箭射死。

  据说慕容绍宗前些日子照镜子有过预感,对人说:“我二十岁就有蒜发,昨天蒜发忽然没了。蒜者,算也,难道我的聪明才智尽了?”古代称白发为蒜发,慕容绍宗年青生白发,与血液有关,和谋略恐怕没什么关系。白发突然没了倒是件奇怪的事儿。不管怎么说,两人真的好倒楣,尤其慕容绍宗,被高欢雪藏十多年,好容易出人头地做回大事业,却不明不白丢掉性命。真如挽歌《薤露》所唱,“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人的生命如同草上的露水,太阳一出也就没有啦。

  再不出兵增援要被别人看笑话了,宇文泰按照事前约定,一年后派柱国大将军赵贵率军队由穰城(今河南邓州)北上增援。赵贵的军队经南阳盆地北上,行军路线地势低洼,面对淹没道路的大水,只能选择停军不进。

  西魏国救援王思政有不少选择,或者从玉璧进兵山西,或从潼关进攻洛阳,均可牵制东魏国兵力,减轻王思政承受的军事压力,又岂止南阳盆地一条路。

  宇文泰没有与东魏军决战的想法。王思政的战略思路固然不错,中原为四方中枢,必争之地,古有逐鹿中原之说。以前宇文泰也是基于此项战略思想与高欢争天下。

  经过两次挫败之后,宇文泰的想法发生了一些转变。对待侯景投降的瞻前顾后与之前倾国之兵接应高仲密叛逃形成鲜明对比。中原四面受敌之所。下过围棋的人都懂得一个最基本的道理,金角银边草肚皮,腹心地带最难以经营。西魏没有足够的实力越过三川河谷与东魏争洛阳和许昌。(南北朝与三国的地名有所不同,颍川及其冶所长社城与许昌大体同属一地。)这也是宇文泰没有派出大部队进占河南的原因,那样的话又是一场大决战。

  宇文泰现在的眼光不再向中原看,而是投向巴蜀和荆襄。侯景乱梁使宇文泰更加坚定了这样一种思路,欲想争霸中原,夺取天下,必须经营好边角之地,取四川和湖北巩固壮大自身。

  为了国家大战略,牺牲一枚棋子太普通不过,王思政注定是牺牲品,而且王思政并非宇文泰嫡系。他的发迹不是靠宇文泰而是靠北魏孝武帝元修。王思政固然一再向宇文泰示好,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人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身为西魏国权臣的宇文泰不能不提防一切与皇族有瓜葛的势力。

  王思政死,由他死去吧。宇文泰这样想。

  名将慕容绍宗和刘丰生之死在东魏军队及朝野涌起轩然大波,军队士气低落,臣民惊讶丧气。陈元康劝阿惠及时挺身而出:“这是天赐良机给大王。大王虽然打败侯景,但侯景是内贼,大家会说您只会打内战,欺负自己人,内战内行,外战外行。颖川陷落在即,大王正可将功劳据为已有。”

  此时阿惠已非吴下阿蒙,晋位齐王,正式拜相国。无功不受禄,受禄要有功。高澄立刻点起步骑十万浩浩荡荡兵发长社城,下山摘桃子。和慕容绍宗及刘丰生相同,高澄亲自跑到建筑工地监督拦河大坝工程。高澄幸运得多,有慕容绍宗的前车之鉴,别说沙尘暴,既使发生龙卷风,也不会去坐船啦。齐王亲自督阵,士兵和民工们仍然不给力,拦河坝三次决口。高澄大怒,在我眼皮子底下敢搞豆腐渣工程。一声令下,将背土的人和袋子一齐推下去堵塞缺口。

  高澄不算心狠手辣的人,但发起火来一样非常之可怕。高澄此人最大的优点在于有坚忍的精神,轻易不发脾气,不轻易杀人,可能被高欢用棍棒拳脚练出来的。比如他处理侯景家属一事。侯景的母亲、弟弟、妻子、儿女早在侯景造反时就被高澄抓起来了,双方作战,直到侯景南逃,高澄一直没有处理他们。因为他们仍然有利用价值,一方面对侯景有所牵制,另一方面也给侯景回归留有余地。

  侯景会错意了,认为高澄不杀他的亲属有意拉关系。侯景兵围台城时向高澄示好,说他即将掌握梁朝的军国大权,希望高澄放掉他的妻子儿女。高澄答复是:五个儿子中大儿子先剥脸皮,然后扔到大锅里烹掉,剩下的小儿子们集体阉割。

  侯景自以为大功将成,有与高澄谈判的筹码。其实在高澄眼里,家属的利用价值已然失去作用,侯景决不会再北归,可以报复一下侯景的叛逃之仇。剥脸皮、割蛋蛋两项报复措施明明白白告诉侯景,第一,你不要脸;第二,让你无后。

  援兵止步不前,大水冲刷着城墙,长社城的陷落不可避免。八千人打剩三千人,王思政坚守了一年零两个月,洪水冲坏城墙。东魏军杀进城来,将王思政包围在城内的土山上。

  高澄爱才,尤其爱忠义之士,想了一个花招保住王思政的命。他对城里人说:“有送王大将军投降者封侯,若王大将军有半点损伤,左右亲信皆斩。”这等于断了王思政死路,身边的亲信们轮班蹲点,昼夜看护王思政,就怕王思政自杀。城破之日,王思政仰天大哭,向西跪拜,挥刀自刎。众人早有准备,抱身子的抱身子,扯胳膊的扯胳膊,理由说得震天响:“您常说,拿您的人头可以换富贵。如今反过来,您的命才能保全一城的人。您死啦,等于全城的人都死了。”

  王思政没死成,手下的将士也都活下来。王思政在战场上虽然打败了,却赢得大多数人的尊重。高澄待他礼遇隆重,也有人不服气,卢潜对高澄道:“王思政不能以死保全气节,有什么值得看重的。”按照此种人的看法,打败仗要么战死,要么自杀。姑不论说这话的人事到临头能否做到,世界上生命最珍贵,不管为谁做什么事,生命是底线,不可践踏。按照所谓愚忠理论,关云长岂不是出名的大叛徒。

  做为西魏的降将,《周书》为王思政立传,赞美道:“忠节冠于本朝,义声动于邻听。虽运穷事蹙,城陷身囚,壮志高风,亦足奋于百世矣。”

  人的品格是否高尚只能由事实来说话。王思政任荆州刺史时,部下修城墙挖出三十斤黄金,夜间悄悄送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换你怎么办?换上当今社会任何一位国家公务员,怕也悄悄收将起来,又不是受贿的钱,大不了给部下升升职。王思政上缴国库,一克不留。西魏国改革分土地,王思政分到一处田园,家人种上桑果。在外领兵的王思政回到家里听说后大怒,把果树全拔掉了,边拔边道:“匈奴未灭,去病辞家,如今大贼未平,治什么产业!”这就是王思政的不对啦,搞点灰色收入可是全中国官员的心声,何况是自家的资源。

  历史给雄心万丈的王思政开了一个玩笑。如果王思政平平淡淡做事,定会在关陇门阀中占有一席之地,百年之后王家不会寂寥。话又说回来,哪一个家族能保证长盛不衰,数百年后,兴盛于北周、隋和前唐的关陇门阀岂非化为历史长河中的一缕轻烟。

  高澄的女人们

  高澄出出手,大地抖三抖。接连击败侯景与西魏,恢复东魏国疆域,高澄威信在臣民们心目中抖然提升一个档次。人们不再视高澄为黄毛鲜卑小儿,高澄的野心极度膨胀起来,似乎看到至高无上的皇冠向他招手。高澄想做皇帝。皇帝不是随随便便想做就做,高欢威震四海尚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年轻人有朝气,高澄不管那套,密谋小组成立了。

  密谋小组由四人构成,高澄是头头,还有散骑常侍陈元康、吏部尚书杨愔、黄门侍郎崔季舒。

  陈元康和崔季舒,大家想必非常之熟悉。高欢曾说过,陈元康必与我儿相抱死,足见陈元康与高澄的亲密关系。崔季舒与高澄是狼友,高澄寻花问柳多由崔季舒拉皮条。崔季舒甚至为高澄开了臣子暴打皇帝的先例,揍了孝静帝元善见三拳。皇帝可以杀,可以废,不能侮辱,过份了。

  杨愔,北朝高门望族,标准的弘农杨氏,隋朝皇室即是冒充他的家族。杨愔是高欢的女婿,高澄的妹夫。虽然是妹夫,但杨愔比高澄大九岁。大家要特别留意杨愔这个人,了不起啊,娶过高欢两个女儿,其中一位即是孝静帝的皇后,以后的历史他就是主角啦。

  密谋成员有了,接头地址选在邺城东柏堂。东柏堂不是齐王府,那是个什么地方呢?高澄养小三的别墅。

  高澄当世美男子,史载“美姿容,善言笑,谈谑之际,从容弘雅。”容貌英俊,举止风流,谈吐诙谐不失风度翩翩。如此帅哥怎么会不讨女人喜欢呢?高澄不仅继承高欢英俊的外表,且承继高欢旺盛的性能力。高欢一生有十五个儿子和六个女儿,这是最保守的估计。不算夭折的小孩,十五个儿子毫无疑问,但女儿们未必全部载入史册。高澄十二岁尚孝静帝元善见姐姐冯翊长公主,十七年婚姻生活,生下六个儿子,两个女儿。

  高澄有一点不像高欢,高欢整天一付庄重严肃的表情,内心掩藏很深,不多说话,闷骚型深沉男。高澄的聪明流露于外表,眉目传情,举止风流,私生活轻佻放荡。这种人,唐之前称之为“王孙公子”;宋元时称之为“衙内”;现今社会叫做“官二代”。我们已知高澄搞过三个女人,两个得手,一个未得手。父亲的宠妃郑大车;薛置书的妻子元氏;高仲密的妻子李昌仪。

  论及高澄与郑大车的风流韵事,说高澄调戏郑大车,莫如说郑大车勾引高澄,鸳梦惊飞时高澄仅14岁,当时年少春衫薄。那是他第一次和人妻偷情,敢偷小妈足见高衙内的胆量,结果打得屁股开花不说,差点废去世子之位。高澄色心不改,调戏元氏未曾得手,又去调戏李昌仪,把人家的衣服都撕破了。这一次的代价更加惊魂,引发东西魏一场大会战。好在战争打赢了,否则高衙内又要吃不了兜着走。

  李昌仪出自名门望族,东魏国公认的大美人,“艳且慧,兼善书记,工骑乘。”如此聪明美艳、文武双才的女人,云雨巫山春风几度后,高澄悄然远去。李昌仪似乎并不得宠,未给高澄留下一儿半女。高澄生出厌倦之心,我想很大程度在于李昌仪心机太深。心机深沉的女人喜怒哀乐深锁于心底,没有感情的女人不完整。

  父亲去世,高澄又踏上寻花之旅。一朵又一朵,拈起,随风飘落。都道哥有钱有势,谁知哥心中寂寞。天下女人不少,却无一人长相知。

  芳草遍天涯,只需有心人,恰恰高澄是个有心人。一次邂逅,一次偶遇,注定一世的情缘。人的一生会和许多人擦肩而过,如同浮云掠过蓝天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即使双目交织瞬间擦出火花,许多人也抓不住。其实只需紧赶几步,像高澄那样搭个腔,说句话儿,或许你的一生就此改变。

  一个陌生的女子,只因街角擦肩而过的一次回眸,一段爱情诞生,一个阴谋也由此诞生。

  高澄遇到的女人无家可归,徘徊街头,是她人生最落魄的时节。她叫元玉仪,原本有一个辉煌而又高贵的家庭。北魏国首富高阳王元雍的孙女。玉面修罗尔朱荣发动河阴之变,元雍和儿子元泰一同遇难,其后洛阳战乱不止,迁都、打仗,昔年富贵冠一国,童仆六千,伎女五百,出则仪卫塞道路,入则歌吹连日夜的高阳王府败落了。兵荒马乱之际母亲带着元玉仪与家人走失。《北史》载元玉仪“不见齿”,或许只是个婴儿。幼小的元玉仪被孙腾收留。元玉仪遇到孙腾并不奇怪,高欢哥们孙腾在怀朔的女儿也走丢了,所以特别留意道路上无家可归的女孩子。

  元玉仪在孙腾府当了歌伎,长大成人后孙腾打发她走了。据我猜测,高澄看中的女人不会是寻常货色,孙腾之所以不要元玉仪,极有可能因为她是走丢的女孩,想起自己可怜的女儿,不能下狠手啊。

  元玉仪想认祖归宗难于上青天。父亲元泰死了,她又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再者说她是庶女,同父异母的哥哥元斌继承高阳王爵位,不可能认一个曾经做过歌伎的女孩做妹妹来分家产。

  幸运的是,她遇到了高澄。

  高澄陷入爱情的旋涡不可自拔。有什么可以证明元玉仪和高澄的感情超过其他女人呢?

  高澄女人很多,载入史册的女人有十个,简简单单一笔带过的女人就不浪费诸位的时间啦,时间最珍贵啊。宋氏、王氏、陈氏、燕氏,这些女人能够载入历史书不过因为记录她们儿子时捎带上,还有一位无名氏,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面具之王兰陵王高长恭的母亲,神秘的连名字也未留下。五人之外,有高澄的正妻冯翊公主元氏;柔然公主;李昌仪;元玉仪和她的同胞姐姐元静仪。偷情的郑大车自然不能算在内,她是高欢的妃子。当然,十人之间仍有一位高欢的妃子,就是柔然公主。

  高欢娶柔然公主时五十岁,那是一桩政治婚姻,因为高欢需要得到柔然汗国支持来对抗宇文泰。提亲时,高欢考虑到自己的年龄,压根没想老牛吃嫩草,派出使者给世子高澄提亲。谁知柔然可汗阿那瑰说了一句令使者瞠目结舌的话:“高王自已娶可以,别人娶免谈。”北方游牧民族重英雄,爱英雄,高欢英名动于塞北,柔然的公主宁可嫁给暮年的英雄,也不嫁给年青的帅哥。

  球踢回来,高欢没法子接。高欢性能力十分旺盛,但是毕竟五十岁了,好汉不提当年勇。高欢身体不好,娶人家一个小姑娘太不负责任,再者说五十娶新娘,身体能不能受得了呀。架不住大家都劝,尉景劝,高澄劝,最难得的是娄昭君也劝。为国家大事做一回牺牲吧,豁出去了。

  高欢同意了,亲自去迎接柔然公主,彭城王妃大尔朱氏同行。我们以前讲过,大尔朱氏就是尔朱荣的女儿,北魏孝明帝的妃子,北魏孝庄帝的皇后。尔朱氏走到晋阳北面的木井不肯走了,心里吃醋。这就是尔朱氏与娄昭君的差别,也是娄昭君战胜尔朱氏的原因。尔朱氏扔下高欢不理。高欢只得一人带队伍去塞上迎亲。

  柔然公主既不坐轿,也不坐车,跨乘骏马。迎亲队伍回到木井,高欢想给新娘子介绍一下大姐姐,尔朱氏避而不见。柔然公主骑马在前,尔朱氏纵马在后。一只鹞鹰滑翔于蓝天之上,柔然公主弯角弓仰身一箭射去,鹞鹰应弦而落。队伍后面的尔朱氏不甘示弱,拉开长弓斜射空中的乌鸦,也是一箭中的。看着自己的女人斗箭,高欢笑道:“我的两个女人都可以杀贼。”

  回到晋阳,娄昭君搬到侧室去住,腾出正室给柔然公主居住。妻子识大体,妻妾合睦,新婚之夜也算快活。高欢挺高兴,不过有些太早,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柔然公主性格古板,不合拍,一生不肯说汉语,也不说鲜卑话,只说柔然语。更糟糕的是,柔然可汗阿那瑰派弟弟秃突佳跟着公主,秃突佳有一项重要的使命,等待公主生儿子。阿那瑰说了,“不见外孙,不要回草原。”秃突佳着急回故乡,天天盯着高欢,一天不到公主房里都不行,有病也不行。高欢生病单独住了几晚上,秃突佳生气发火不满意。为了两国邦交,高欢硬着头皮抱病和柔然公主上床。高欢急于进攻西魏攻打玉璧,与躲开柔然公主纠缠有一定的关系。

  即便高欢非常努力,和柔然公主依然未能生出儿子,倒是高澄和柔然公主生下一个女儿。不是高澄耍流氓,而是柔然公主主动送上门。按照游牧民族父死妻其后母的风俗,儿子有照顾后母的义务。况且高家亦是游牧文明熏染出来的,于情于理,为国为家,高澄没有否决的权力。

  柔然公主不是高澄心爱的女人,元玉仪才是。高澄得到元玉仪的当天就对狼友崔季舒夸耀:“你天天替我找漂亮女人,不如我自己找到的绝异者。”

  什么叫绝异?绝即是极,第一,再也没有;异,与众不同。绝异即与众不同、独一无二。

  元玉仪到底哪一方面与众不同,容貌?气质?举止?谈吐?史书无记载,无从知晓。这也不难解释,情人眼里出西施。每个人的审美观念多多少少都不同,否则天下男人岂不是要打群架。

  元玉仪果然迥乎常人,与高澄未相识几天便介绍了另外一个女人,一母同胞的姐姐元静仪。“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买一送一,确实独特不凡,不愧绝异。

  高澄不仅让元玉仪认祖归宗,回到高阳王府,而且请皇帝册封元玉仪为“琅邪公主”,元静仪也一并封公主。元静仪是人妻,老公黄门郎崔括。崔括此人豁达开通,妻子和别的男人有染不以为意,绿帽子戴得蛮自然。不要脸的人运气就是好,崔括升官发财不说,爹也跟着沾光,父子二人一同升官一同领赏。

  和崔括性情相近的人大有人在,高澄的好朋友徐之才也是一位。徐之才最高官职为尚书令(总理),当然那是齐后主时代的事情。徐之才的出名不靠官职凭才能,他是南北朝一代名医,妇产学科有很深的造诣,《逐月养胎法》就是他最先提出来的。

  此人看中东魏广阳王的妹妹元氏,可是他是南方降将,人望低,根基浅。徐之才机灵,托高澄作媒。这一招好使,意中人娶进门来。后来元氏与小白脸和士开偷情,和士开祖藉西域,人长得俊,弹得一手好琵琶。有一回徐之才撞见两人卿卿我我,如胶似漆。

  猜猜徐名医怎么做?徐之才急忙躲起来,生怕被二人看到,不仅如此,还说了一句千古雷语:“不要打扰少年人的戏笑。”(妨少年戏笑。)这种豁达的境界,我等俗人自叹弗如。再猜猜人家活了多少岁,八十岁。在禽兽王朝里做官能活到八十岁,不服不行。

  又扯远啦,还是回过头来讲一讲元玉仪怎么个受宠法。大家还记得东魏国大法官崔暹么?那位反腐大红人。高澄迷恋上元玉仪最害怕崔暹道貌岸然地出来嚼舌头,什么美色误国啦,红颜祸水啦。所以,高澄先下手为强,见到崔暹板着脸爱理不理。崔暹第二次来,弯腰时一不小心从怀里掉出一张名刺来,就是古人拜访时互通姓名的名片。高澄十分奇怪,你到我这里来用得着这玩艺吗?崔暹道:“我尚未拜访公主呢!”高澄心花怒放,挽着崔暹的胳膊进内室见元玉仪。

  崔暹的名片故意掉出来的,对此崔季舒洞若观火,对人说:“崔暹常常说我巧言谄媚、拍马屁,该杀。你瞧他那做派,远过于我。”能让东魏国堂堂大法官演一出戏屈身拜见,足见元玉仪在高澄心中的地位。

  就是这个元玉仪,间接要了高澄的小命。

  遇刺前后

  高家住晋阳,晋阳高府号霸府,高欢很少呆在邺城。高澄呆得时间长一些,一则高澄十五岁入京辅政,住习惯了;二则高澄和汉人亲近,与鲜卑勋贵较为疏远。高澄在邺城住北城东侧的柏堂,我们姑且叫做“东柏堂”。为方便琅邪公主往来,高澄经常把侍卫打发到府门外。

  从外面看东柏堂貌似戒备森严,实际府内疏于防范。有人抓住这一重大的疏漏策划了一起谋杀案。谋杀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在高澄策划逼迫孝静帝禅让帝位自己做皇帝的秘密会议上动手。由于会议机密,只有亲信大臣陈元康、杨愔和崔季舒三人在屋内,门外有两名库直(高级侍从武官),王纮和纥奚舍乐,其余侍卫远在府外。

  谋杀案主角是个小人物,厨师兰京。谋杀的动机很单纯,据史书记载纯属个人恩怨。兰京是南朝大将兰钦的儿子,被俘后做厨奴。兰钦想用钱把儿子赎回去,高澄不肯,兰京几次三番哀求遭到毒打,故而萌生杀害主人的罪恶念头。

  事情的经过也很简单。事变起因于高澄那张口无遮拦的大嘴。厨师兰京给屋里人送食物,高澄让他退下,对陈元康等人说:“昨夜梦见此人杀我,得赶快把他杀了。”不想此话被兰京听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盘下藏刀,借口上饭,再次端着盘子进来。高澄恼怒道:“我没要饭,你进来干什么!”

  平时温顺的兰京脸色突然变得狰狞可怖,从盘下抽出明晃晃的利刃,恶狠狠道:“来杀你!”

  屋中人被突发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一个奴才胆敢刺杀齐王、大将军,这是谁也不曾想到的事儿。世界上没有什么绝世轻功,凌波微步、踏雪无痕、神行百变都是传说,在戒备森严的府第里公开持刀行凶根本无法逃脱,结果只有一种,被杀。在座的四个人博古通今,恐怕都读过《战国策》,唐睢有段名言:“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卑贱的奴才发怒、挺起腰杆做人就不能再称之为奴才,是士,是勇士,是壮士,是死士。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兰京不想活了。高澄端坐床榻,震惊之下反应依然机敏,从床上一跃而下。不能坐等兰京的刀砍过来,他有两种选择,一种反抗,一种夺路而逃,不论哪一种选择,必须先从床上下来。当高澄跳下床时发现采取的行动是错误的。由于跳得急,崴了脚,扑倒在地面,动弹不得。此时兰京扑了上来,斜刺里陈元康挺身上前夺兰京手里的钢刀。陈元康替高澄赢得喘息之机。高澄脚部受伤,不能站立,一眼瞅见床底,不假思索三下两下爬进床下躲藏。

  堂堂齐王、当朝宰相被奴才吓得像狗一般爬进床下脸面丧尽,但是保命要紧。高澄这一次选择倒也正确。第一,床榻沉重,兰京搬床需要一定的时间。第二,屋内有三个自己人,门外还有两名侍卫。即使这五个人不能制服兰京,堂外院内的人赶来,自己也能得救。

  高澄想得挺美,从床底下也看到闯进来的杂七杂八的脚。但是,进来的人除了门外的王纮和纥奚舍乐,还有兰京的人。兰京不是一个人,是六个人。堂内的人数对比6比6,双方扯平。刺客有备而来,手里大约都拿着家伙。从武器装备上看,刺客占有绝对优势。高澄佩刀剑的可能性不是很高,虽然鲜卑人喜欢佩刀,但是南北朝的士人不喜欢舞刀弄剑,高澄附庸风雅,以文雅自诩,自己家里开个小会未必佩刀在身。陈元康等人自然也不会带武器,从事情的发展看,侍卫统领纥奚舍乐和王纮手中也无兵刃。

  真正短兵相接,武侠小说中什么降龙掌、伏虎拳、一指禅、二指禅、鸳鸯腿均不好用,有家伙最好用。不等你扯开架子,人家武器招呼过来了。双方扭打成一团,陈元康争刀,怎奈兰京力气大,玩笔杆子的怎么比得过玩大勺的。兰京一刀捅去,正中陈元康小腹,肠子流了出来。纥奚舍乐和王纮空手与手执利刃的刺客搏斗,纥奚舍乐丧命,王纮身负重伤,犹在奋战。

  千钧一发之际,杨愔和崔季舒选择了逃跑。杨愔和崔季舒虽然都是儒士,但是杨愔的一生历尽艰难,经历过韩陵山大战,每战当先,令士人大为感叹,赞为“仁者必勇”。打仗冲锋在前的杨愔非但不上前助拳,反而撒丫子往门外跑,惊慌失措地跑丢一只靴子。崔季舒和高澄是狼友,交情莫逆,熟悉殿内的格局设计,溜进厕所藏了起来。生死关头见真交,妹夫和狼友都跑了,反倒年龄比高澄大十四岁的陈元康以身悍卫。

  两位侍卫头子不能跑,侍卫就是保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保安逃跑,太没职业道德。武侠小说里侍卫都是武林高手,其实不然,没那么多高手。反正纥奚舍乐和王纮未表现出侍卫头领的风采,一死一伤。

  殿内六个人,两人逃跑,两人受重伤,一人丧命,另外一人缩在床底。七名刺客搬开大床,面对明晃晃的利刃,高澄懊悔,怎么能愚蠢到把侍卫安排去府外呢。后悔晚啦,刺客们一拥齐上,乱刃杀死高澄。

  南北朝又一个大帅哥死掉,死得不值,命丧一伙奴才的刀下,时年二十九岁。再过些时日,此人注定成为一代君王。

  东柏堂事件是一起偶然事件么?阴谋论者决不会认同,因为其中疑点太多太多。大家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此事件带头的刺客以及最大的受益者身上。

  我们先看完故事的结局。首先,厨房里的厨师们最先得到消息,大小伙计们在厨房主管薛丰洛的带领下拿着烧火的木头等家伙把兰京等人抓获。可能与此同时,侍卫们也纷纷回到府里帮忙。接着,一个重要的人物登台亮相,高澄的二弟太原公高洋。

  高洋从城东的双堂飞速赶到,处变不惊,神色平静,叛乱事件处理得干净利落,将六个人一刀刀切成肉块,脑袋漆成尿壶。人们感到惊讶的是高洋接下来的举动,高洋告诫在场所有人,忘掉刚才发生的一切,大将军活得好好的。

  东柏堂喧哗的声音响遍四邻,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宫廷人员、王公大臣纷纷赶来询问发生什么事儿。高洋出来见客,缓缓来到众人面前,淡淡道:“奴才们造反,大将军受伤,并无大碍。”

  冷静、老道,这是聪明人稳定局面的作法。而年仅19岁的高洋此前给人的印象却是一个流鼻涕的大呆瓜。史书对此有过记载,高洋流鼻涕,三弟高浚看不过眼,经常训斥高洋身边的侍从:“为何不给二哥擦鼻涕!”

  一个流鼻涕的大呆瓜瞬间变成老谋深算的政客不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么。众所周知,高洋是高澄死亡最大受益者,继承了高氏家族的一切,最终当上皇帝。我们将此案的疑点一一罗列,希望能从中找出一些有利于还原历史的蛛丝马迹。当然,这段历史相隔今天一千五百多年,非常之遥远,况且此案已有定论,我们只能试着做一番推敲。

  疑点一,兰京的身份。兰京有两个名字,另一个名字叫做兰固成。《资治通鉴》、《北齐书》和《北史》均称兰京是梁朝名将兰钦之子。此事似乎板上钉钉,但是《梁书》兰钦传未提及兰钦有这么一个流落北方的儿子。如果确有此事的话,岂不哄动江南,怎么能不记上一笔呢。

  疑点二,兰京的五个同谋。倘若说兰京的刺杀行动缘于高澄不批准其南归,且遭毒打一顿存心报复,又无意中窃听到高澄扬言杀他的话,出于保命才行凶杀人。那么怎么会有五个同谋。这五个同谋既未被高澄打过,也不存在南归的问题,更没有受到生命威胁。他们会置身家性命不顾去帮助一个伙伴吗?也许会有一两个为朋友两胁插刀的人,一下子出现五个视死如归的人不合乎常理。

  疑点三,高洋的处理。如果想查清事情的真相只需审讯案犯即可水落石出,可高洋第一时间处死他们。有一点需注意,这个案子高洋审过,只得出一条线索,兰京供出另外一个同谋阿改,这个阿改竟然是高洋的贴身带刀侍卫。

  疑点四,兰京的供词。《北齐书》和《北史》略有出入,北齐书称阿改和兰京是同事,北史则说是兄弟。兰京供称,他和阿改密谋,这边动手杀高澄,阿改若听到东斋的喊叫声就拔刀杀高洋。遗憾的是高洋这一天不在府里,去了城东双堂。

  疑点五,高洋不在府里的理由据《北齐书》载因为孝静皇帝立太子,高洋进宫上奏章祝贺,事后去了双堂。但据《北史》载孝静皇帝立太子是高澄死后的事情。

  疑点六,面对突发事件,高洋赶到的速度非常之快,应对措施从容冷静。

  疑点七,事发几天前,崔季舒无缘无故在北宫门外当着权贵的面朗读鲍照的诗:“将军既下世,部曲亦罕存。”声音凄切,泪流满面,大家觉得莫名其妙。高欢第七子高涣事发当日的表现更令人奇怪。17岁的高涣正在西学,听说东柏堂有喊叫声,大惊失色说了一句匪夷所思极准确的预言:“大兄必遭难矣!”弯弓搭箭奔向东柏堂。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像高涣和崔季舒等人已经预感到高澄身隐危机中,他们事前必然听到一些风声。刺客们决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从他们轻松对抗纥奚舍乐、王纮和陈元康的反抗来看,决非一般的奴才。

  那么,幕后的主使人是谁呢?这要看谁希望高澄死。

  最希望高澄死的人莫过于被高澄骂做“狗脚朕”的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和保皇派。“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元善见吟这首诗的目的即希望忠义之士挺身而出保卫皇帝。元善见得知高澄死讯后难掩兴奋心情偷偷对身边的人说:“大将军今死,似是天意,从此大权归于皇家。”六名刺客中有没有保皇派的人呢?琅邪公主元玉仪是否保皇派施的美人计呢?如果元玉仪是间谍的话,她推荐的厨师自然会顺利进入王府。当然,我们从元善见皇帝的话里不难看出他并不知道内情。但是,谁又能保证元善见皇帝不说谎,保皇派未参与此事呢。

  高澄亲近汉人,以法治国、严法肃贪实际上断绝鲜卑贵族敛财之路。鲜卑权贵们内心深处对高澄恨之入骨。侯景造反大致顺应了鲜卑贵族的民意。以侯景为代表的鲜卑贵族们也希望高澄死,尤其侯景。儿子们被高澄阉割后仇恨心更加强烈。谁能排除他不会与鲜卑贵族勾结往王府里塞厨师呢。

  当然,我们不应该遗漏最大的嫌犯高洋,阿改是他的贴身侍卫。

  流鼻涕的王子

  高洋是中国历史最坚忍的皇帝。高欢这样评价二儿子:“此儿意识过吾。”高欢是堪比曹操的世之奸雄。“比我还强。”这是一句极高的评语。少年高洋确实人中之杰,高欢曾经让儿子们整理乱丝,看谁智力高、理得快。高洋一刀斩断,从此留下一个典故“快刀斩乱麻”。为测试儿子们的胆量和勇气,高欢先让儿子们各带一支小分队出门办事,然后派大将彭乐率铁甲骑兵发起攻击。高澄等人恐惧不已,不知所措,唯独高洋抽刀迎敌,带着小分队奋勇冲杀。彭乐等人不敢真打,被杀得大败。彭乐摘下头盔告饶:“别打啦,都是自己人,你爹派我来的。”爹派来的也不行,少年高洋将彭乐捆将起来去见高欢。

  随着年龄增长,高洋变了,不再是那个果决勇敢的高洋,变成整天流着大鼻涕傻呼呼的憨蛋,整天闷着头不说话,高澄到邺城辅政,高洋担任尚书左仆射(副总理),对皇帝恭恭敬敬,对臣僚客客气气,该叫大爷叫大爷,该叫叔叔叫叔叔。有一次叫高隆之叔父,被高澄一顿臭骂。

  开始高澄不相信,又拿出看家本领,调戏高洋的妻子李祖娥进行试探。李祖娥出自名门赵郡李氏,长得漂亮,品德贤淑。高家人开舞会,李祖娥光采照人,风头盖过高澄的正妻冯翊公主。高洋和李祖娥感情极佳,经常给妻子做些精巧的礼物,买些精美的衣服。高澄看到后总是说,哎,这衣服不错啊,脱下来给你嫂子穿;这玩艺好精致,你嫂子一定喜欢。一次二次倒也罢了,几次三番,李祖娥特别生气,怎么说也不给。高洋笑道:“这种东西还可以再弄,不要小家子气。”有时高澄故意拿走东西又退还,高洋随手取走,好象一切合情合理。

  回到家里高洋也不说话,关起门来静坐,一连好几天不说一句话。李祖娥默默看着丈夫,不离不弃,无微不至的照顾。李祖娥嫁给高洋算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高洋人憨,长得也恶心,又黑又丑,生有两个脚后跟,还患有严重的银屑病。经常发神经,天寒地冻,光着脚丫子满院子跑,上窜下跳。李祖娥问,你干嘛呀。高洋一阵憨笑,“给你表演个节目。”

  人们瞧不起高洋,此人不是傻瓜就是脑残。其实仔细想一下,会得出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答案。陶渊明的曾祖父陶侃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搬砖,书房里总存了一百块砖头,白天搬出来,晚上搬进去。陶渊明说,这是锻炼身体。身体是人的本钱,是做一切事业的本钱。我们现在某些人出门驾车,上厕所驾车,身体一天天肥胖,体质一天天虚弱。等到需要拿出精力来的时候,才知晓身体难承重荷。搬砖,很多人不屑于做此类活动,总喜欢玩一些高档次的运动,譬如射击、高尔夫、网球。古代也有贵族运动,骑马、射箭等等。但是,高洋不那么做,那么做就是一个正常的人,而高洋则希望自己是个傻瓜,蠢货。

  我们现在当然知道高洋在伪装。高洋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亲眼目睹一场残酷阴谋。

  高洋有个亲叔叔,高欢的亲弟弟高琛,和高欢的小妾小尔朱氏偷情被人发现。高欢大怒,打了高琛一顿屁股,结果打死了。高澄和郑大车偷情也被打了一顿屁股却活蹦乱跳。忍受不住杖刑的人大多是老弱病残。23岁的赵琛正值体质最好的年龄,长于塞外,从小骑马射箭,身体比少年高澄棒得多,但是死了。只有一种解释,高欢下了狠手。

  为什么?就因为是高欢的弟弟。东魏是一个鲜卑化与汉化交揉的国家,高家是鲜卑文化熏陶出来的人。按照鲜卑化的习俗,兄终弟及。高欢死了,高琛有权力继承高家的一切。即使高欢不想给,也会有鲜卑人支持。借机搬走一个早晚出事的火药桶岂非一件美事。被高欢誉为“意识过吾”的高洋洞悉其中的阴谋,他和高澄的关系便如父亲与叔叔。

  数以年计的装傻,其中的痛苦有谁能体验。不敢与人多交往,多说话,睡觉说梦话也会被人察觉。为防止露出马脚,被他人看破,高洋只和李祖娥一个人睡,姬妾虽多,从来不碰。高洋和李祖娥深厚的感情建立在这一段共患难的基础上。日后高洋酗酒,凶性大发,几乎所有人都被他折磨过,包括母亲娄昭君,唯独未碰过李祖娥一根指头。

  高洋不是神经过敏,所处环境异常凶险。高澄一直未停止对高洋的怀疑,据崔暹说,高澄曾怀疑高洋装傻,准备收拾他。崔暹认为高洋真傻:“有一次朝会,我用手板打二郎后背。二郎非但不生气,反而用手里的犀牛角手板换我的竹手板,还玩得津津有味,以此看,纯粹痴人。

  一个人或许会看走眼,但不会所有人都看走眼。高澄终于相信二弟是个傻瓜,对人道:“此人能得到荣华富贵,相书上怎么解释得通?”

  世上装傻充愣的人不少,像高洋一装近十年,骗过所有人的眼睛确实少有。当他果断平息叛乱时人们惊诧万分。这样一个人,又和刺客有关连,怎么不让人有所怀疑。

  也就是说,东柏堂事件不是偶然的事,而是一起阴谋,是鲜卑贵族与汉人豪强争权夺利、高洋夺嫡的阴谋。六名刺客之中既有鲜卑贵族的人,也有高洋的人,甚至可能有保皇党和侯景的人,只不过受辱的兰京阴差阳错变成主谋。历史中同类事件层出不穷,林肯和肯尼迪均是得罪了既得利益集团而被刺杀。谋杀者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再过些日子高澄就要做皇帝了,刺杀皇帝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陈元康挡在高澄身前挡刀的时候,高澄说了四个字:“可惜!可惜!”他为什么事情感到可惜?为陈元康?为自己?还是为天下?

  御史贾子儒一句话点中高澄命运,“人有七尺之形,不如一尺之面;一尺之面,不如一寸之眼。大将军脸薄眄速,非帝王相也。”脸薄,脸长得不厚重;眄速则指眼神流动很快。高澄轻率不稳重、心浮气躁等性格弱点全部表现在一双眸子里,他的敌人恰恰利用了这一弱点从王府内部布局进行刺杀。

  性格决定人生,高澄注定只能做一件嫁衣,一件北齐王朝和高洋不可替代的华丽嫁衣。

  飞龙在天

  抛掉伪装的高洋决计废掉东魏皇帝开创新王朝。高氏父子对旧王朝皇帝的态度截然不同,高欢毕恭毕敬,高澄蔑视傲慢,而高洋则赤裸裸的恐吓。高洋去晋阳霸府接收军队前带八千甲兵入宫晋见皇帝。两百名盔明甲亮手按刀剑的武士簇拥高洋登阶上殿,高洋甚至不和皇帝说话,让人传了一句话:“臣有家事,须去晋阳。”说罢,不等皇帝批准,拜了两拜,转身离去。尚未从高澄去世的喜悦中走出来的孝静皇帝犹如当头一盆冷水,遥望高洋的背影叹息道:“此人不像容我之人,真不知朕会死在哪一天。”

  高洋武装到牙齿,不给孝静帝一点机会,莫说皇帝没有杀他的计划,即使有的话,高洋随身护卫两百余人,殿外有八千甲兵,谁敢动手。甲兵登上昭阳殿石阶,孝静帝预感到末日来临,他的预感非常正确。

  高洋到晋阳,大会霸府文武,神采飞扬,谈笑风生,思维敏锐,与那个流鼻涕的大呆瓜判若两人。为取悦鲜卑勋贵,高洋一改高澄亲汉人的倾向,将崔暹和崔季舒各自抽了两百鞭子发配边疆。人们这才意识到,高家二郎是一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谁也不曾想到,年级轻轻的高洋抛出一个疯狂的计划,做皇帝。

  大家的震惊刚刚平息,又来了一次。高欢不敢做的事儿,高澄未曾做的事儿,高洋一接手高氏家族就敢做。

  反对!一片反对声!娄昭君坚决反对,言词尖酸道:“你的父亲像龙,你的兄长如虎,他们都不敢妄据天位,一生为臣,你是什么人,敢做舜、禹禅让之事。”

  一个政权能否长久维持下去绝对不是靠武力,而是靠文化,中国古代封建社会靠封建道德。你可以说孔子迂腐,但在这一件事情上孔子大师高瞻远瞩。礼乐崩坏,八百年的周王朝灭亡了,周朝存在八百年全靠道德文化维系。秦始皇不相信文化的力量,焚书坑儒,二世而亡。刘邦建国约法三章,并非不讲法律,是法律为文化服务。汉武帝复兴儒学,汉王朝先后四百余年。这一切被曹丕破坏了,社会风气急转直下,人们都不讲忠义了。司马氏一家火上浇油,继续改朝换代,弱肉强食、狡诈厚黑得势。其后五胡十六国、南北朝政权更替,强者称王,这都不奇怪,因为统治者做出样子来了。所以当东晋明帝司马绍听王导讲先人创业故事的时候羞得把脸伏在床上叹息道:“若如此,晋朝基业安得长久。”

  司马家的事业不是靠光明正义获得的,而是靠下三滥手段获得的,这就等于告诉大家,谁都有权这么做。弱肉强食,当你弱小的时候,当你无助的时候,人们就要落井下石。一个政权必将以光明、正义的面目出现,人们才会支持你,国运才会长久。整天骗人也可以,但是,总有出问题的那一天,早早晚晚被人唾弃。

  五胡十六国,此兴彼衰,换皇帝和换衣服一样容易。到了北魏国,人们不敢轻易去换。尔朱荣、高欢、宇文泰皆是人中英杰,他们都不敢。因为北魏孝文帝复兴了儒学,复兴了传统文化,拓跋鲜卑人完全改换了门庭,变成汉人,祖先都是黄帝。

  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道德文化再打破,下场和晋王朝差不了多少。晋朝有多少皇帝被杀,多少皇帝做了奴仆?

  尔朱荣、高欢、宇文泰不敢做的事情,高洋就敢做。高洋和曹丕、司马炎一样,骑虎难下,得罪人太多,交出权力焉有活路?

  从某种意义上讲,西方民主是非常不错选择,最起码能保证人的生命,无论当权者还是平民。但是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民主,这个道理是非常之简单的,一张嘴和两张嘴,一万张嘴说出来的话能一样吗?一条心和两条心,一万条心能一样吗?不可能,除非到了共产主义。很多人说那是乌托邦。如果共产主义是乌托邦,那么民主也是乌托邦。

  西方民主和民主是不同的,西方民主的背后金钱在起作用,准确说是金钱民主。这个道理很简单的,资本主义就是为资本服务的,如果为土地服务那叫封建社会了,为奴隶主服务那叫奴隶社会了。

  不用说美国,从我们的村级选举就看得出来。竞选村长靠钱,一个人几十、几百块不等。你可以说我不贪钱,别人也不贪吗?如果大家都不贪钱,那么共产主义还真能够实现。当然,话又说回来,金钱民主好不好?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一种民主。

  有不少人天天嚷中国要搞法制,以法冶国。这是本末倒置。法律是为文化服务的。美国法律是为美国文化服务的,也可以说是为金钱民主服务的。像中国,文化没有何来法律?哪一个国家宪法天天变?文化混乱造成法律混乱。

  不搞民主早晚是灭亡的命运。毛泽东同志在回答如何跳出历代王朝兴亡周期率时说过:“我们找到了新路,这条新路就是民主。”

  在古代中国破坏传统道德早晚是要灭亡的。高氏家族如此,宇文家族如此,隋杨家族也是如此。中国传统文化道德的精粹是什么?民主。不要天真认为中国传统文化中没有民主,那是历朝历代统治者不肯对你说的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大师反复地讲,就是没有人听到。

  娄昭君的话就是鲜卑勋贵的话。娄昭君这个女人相当不简单,有眼光,识大体,见识长远。选女婿选穷小子高欢,一眼识破侯景的狼子野心,支持老公娶柔然公主,并且主动将正房让给十几岁的小姑娘。这都不是一个寻常女人能够做出来的事情。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总有一个出色的女人。要么聪慧,要么默默付出,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娄昭君将做妻子的优点全部占据,生下六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三个皇帝、一个摄政王、两位皇后。纵观中国历史,蒙古大汗拖雷的妻子唆鲁禾贴尼生有四个皇帝荣登榜首,娄昭君位列榜眼。唆鲁禾贴尼沾了拖雷的光,而娄昭君却是实实在在打下的天下,帮老公打天下,还要帮儿子夺天下。

  做开国之君不同于守成之君。不是你有没有本事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德,有没有顾念天下苍生的品德,有德才能改朝换代,才可以做禅让的事儿。否则,你建立的王朝在老百姓心中扎不下根,遇到难关就会土崩瓦解。

  娄昭君反对,鲜卑勋贵们自然反对,斛律金、司马子如、高隆之等人均不支持高洋称帝。“德”这个东西拿不上台面,只能意会不可言传。老子称之为“玄德”。你总不能说高洋无德,德行不够,不会顾念天下苍生,依据何在?杜弼的意见大体代表反对派的意见:“如果殿下做了皇帝,关西宇文泰挟天子令诸侯发兵讨伐,怎么办?”

  娄昭君和杜弼并非不想改朝换代,儿子做皇帝母亲能不高兴吗?杜弼也曾经怂恿高欢称帝。但是,他们一致认为年青的高洋不足以担此大任。

  大家都反对,高洋有点打退堂鼓的意思。高德政、徐之才、宋景业等人极力扇风点火。高德政和高洋从小玩到大;徐之才以前介绍过,本是南朝降将,因医术高明进入霸府;宋景业是著名的易经学家、占星学家、天文学家。徐之才驳斥娄昭君和杜弼的看法,对高洋道:“正因为殿下比不上您父亲和兄长,才应该早下手。殿下打过猎吧,一千人追一只兔子,有一个人追到,大家也就不追了。宇文泰心里也想做皇帝。殿下做皇帝,他正好借坡下驴,怎么肯来打我们呢。”

  娄昭君一眼看出这些人怂恿高洋称帝的心思,借机升官发财。只要高洋做了皇帝,这些小人物都会变成大人物的。娄昭君当众道:“我的儿子一向懦弱、耿直,必无此心,定是高德政等人教唆。”老将斛律金甚至为高洋想好退路,杀宋景业,让他背黑锅。

  娄昭君小瞧她的二儿子,高洋的野心和坚韧远远超过高欢和高澄,如果他不想,别人岂敢说。

  毕竟太多人反对,高洋迷信了一回,采取北方游牧民族的传统习俗铸金像问天意。凭高洋的心理素质,金像一铸而就。天意啊。高洋不再犹豫,带领军队兵发邺城。

  木已沉舟,鲜卑贵族不能再反对,毕竟他们与高氏家族同处一条船。禅位仪式进行得非常顺利,没有一个人出来闹事。经过高欢和高澄父子的苦心经营,魏国人心已去。孝静帝元善见效仿汉献帝爽快地让出帝位,签字之后淡淡道:“我住哪里?”杨愔道:“北城馆宇。”元善见在满宫的哭声中登车离去,两年后被高洋毒死,东魏的历史结束了。

  公元550年五月初十,北齐王朝建立,高洋成为北齐第一任皇帝,年号天保,尊高欢为高祖武皇帝,高澄为文襄皇帝,又一个鲜卑与汉人大联盟的国家建立。然而,两种文明交织的北齐王朝能存在多久?这是一条不归路,高氏子孙死绝的不归路。

  正当高洋喜气洋洋登上帝位之时,跛脚猴子和萧衍的子孙们也在为各自的皇帝梦不择手段地拼死搏杀。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为之奋斗的不过是一抔埋人的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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