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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杀亲子的胡太后

狗公子 发表于 2019-3-17 00:55: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虎毒不食子,杀害儿子的母亲可以称之为变态。权力往往使人成为变态一族。中国历史最风光的女人,武则天、冯太后均有过这一不光彩的传闻。武则天杀女害儿,史书给予明载,冯太后杀害拓跋弘,史书一点而过。因为事关机密,关乎道德,这种事谁也不会亲眼所见,相隔日久,著史者更难寻到充分的证据。论狠毒,冯太后万万不及武则天,因为武则天杀死的是亲生儿女。

  除了武、冯两大美媚之外,另一个杀死亲生儿子的母亲便是北魏帝国的胡太后。如果把武则天和冯太后归为圣主,那么胡太后只能与慈禧并列。胡太后的下场最为凄惨,她被活生生抛进滚滚黄河,一切都是欲望惹的祸。

  杨白花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

  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

  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

  秋去春还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

  载入郭茂倩《北朝乐府》的这首《杨白花歌》据说是胡太后所作踏歌。胡太后爱上名将杨大眼容貌瑰伟、勇武过人的儿子杨华(小名白花)。杨华担心召来杀身之祸,与其兄弟投奔南朝。胡太后日夜怀恋,遂作诗抒怀,忆念情人。宫女们昼夜连臂环绕,踏足而唱,歌声凄惋,极尽浓情。

  此歌可以看出胡太后才情出众,但如果据此以为胡太后是一名美丽的文艺女青年的话,那你只看到她的一面。胡太后身怀武功,骑射出众。百步穿杨小菜一碟,她可以箭射象牙簪,命中针孔。胡太后有心计,知权谋,通佛经,文武全才。

  北朝女人地位相对较高,女主外男主内,故而北魏一百四十八年历史有近四十年掌握在女人之手,出了两名女主。冯太后促成帝国的繁荣,而胡太后一手导致帝国的灭亡。拓跋鲜卑的北魏帝国可谓“成也女人,败也女人。”

  这个英姿飒爽的美丽女人进入宫廷的二十年时间里,目睹北魏帝国从繁荣走向衰落,应该说她是帝国消亡的罪魁祸首,虽然很多矛盾并非她造成,也不是她一个人的过错,但她的贪婪和情欲加速帝国大厦的崩塌。

  与冯太后一样,胡太后的名字无可考证。她出生于荒凉的大西北,安定临泾,今甘肃泾川。安定是兵家必争之地。南北朝时的平凉地区民族杂居,士风剽悍。

  胡家世代居住泾河畔,胡太后的祖辈曾在羌人后秦为官,爷爷做过匈奴大夏国皇帝赫连勃勃的秘书。太武帝拓跋焘马踏统万城,胡家转为魏国效劳。胡太后父亲胡国珍世袭伯爵。

  胡太后出生之时,胡国珍找人批过八字,术士道:“贤女有大贵之表,方为天地母,生天地主。”说完,神秘兮兮嘱托道:“我们三人知道就行啦,别乱说。”

  胡家居于西北偏僻之地,胡国珍不过世袭的伯爵,女儿若想母仪天下,仅靠术士的三言两语断断不成。佛祖帮了一个小小的忙。种善因结善果。若到泾川一观北石窟的弥勒菩萨、骑象菩萨及阿修罗,当可知福报也。

  佛祖通过比丘尼将胡氏送入皇宫。比丘尼是一个尼姑,胡氏的亲姑姑,深谙佛理,讲道天花乱坠,曾入宫廷讲解佛经数年。她利用宫中社交圈子,逢人便极力夸赞侄女国色天香、温顺贤慧。宣武帝元恪动心,召胡氏入宫。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六盘山和泾水河出来的平凉女儿带着人生的朝气和对新生活的渴望,为北魏宫廷吹来一股大西北的豪爽之气。

  此时的北魏国力鼎盛到极点。冯太后的土地改革及孝文帝的汉文化建设,催生了一个繁华似锦的洛阳。八王之乱以来北方废弃的土地重新耕种,社会财富与日俱增。这些财富统统集中于北魏国都。

  《洛阳伽蓝记》描绘出洛阳的繁华,“洛阳大市,周回八里。市南有调音、乐律二里,里内之人,丝竹讴歌,天下妙伎出焉。”富人之家“千金比屋,层楼对出。”

  洛阳还是当时闻名中西亚著名的国际大都市。“自葱岭以西,至于大秦,百国千城,莫不款附。商胡贩客,日奔塞下,所谓尽天地之区已。乐中国土风,因而宅者,不可胜数。是以附化之民,万有余家。门巷修整,阊阖填列,青槐荫陌,绿柳垂庭,天下难得之货,咸悉在焉。”(这里的大秦,魏书有载:“大秦国,一名黎轩,都安都城,从条支西渡海曲一万里,去代三万九千四百里。地方六千里,居两海之间。”离代京平城三万九千四百里,居两海之间,应该指东罗马帝国首府君士坦丁堡。)

  洛阳人口总户数达到惊人的十万九千户,以每户五人保守计算,有六十余万。除了唐代,历史上北魏洛阳人口第二,中华民国35年不过四十六万,城市人口才九万多人。更为难得的是,北魏洛阳六十万人,中西亚移民占五万人之多。

  《洛阳伽蓝记》也是上流社会奢侈堕落的真实写照:“帝族王侯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饶,争修园宅,互相夸竞。崇门丰室,洞户连房,飞馆生风,重楼起雾,高台芳树,家家而筑,花林曲池,园园而有。莫不桃李夏绿,竹柏冬青。”

  贵族生活腐化堕落,催生官场腐败。洛阳之富靠全国供养,魏国其它地区仍处于自然经济之中,社会贫富差距相当之大。地方与地方,人与人之间恍如天堂人间。北魏盛世萌发帝国衰落危兆。

  集权国家产生腐败最大的问题是教育和法制建设不力,孝文大帝忙于迁都和南征,忽视教育问题,享有世袭特权、位于上品、肯定要成为帝国顶梁柱的鲜卑贵族们缺乏文化素养,不知脸耻,无视道德。宣武帝元恪一度下令复兴儒教,设立学校,振兴教育。他执政十年过去了,国子学、太学、小学仍未建立,连元恪自己都深感惭愧。

  北魏帝国反贪严酷,严刑峻法,明元帝、太武帝、献文帝均以肃贪闻名。孝文帝曾经下诏:贪污赃物价值绢帛一匹即处死。

  元恪有意继续高举反贪大旗,亲政的第一个春天,生气勃勃的元恪当着孝文大帝的陵寝发誓严肃政纪、整顿朝纲。可惜像许多继任领袖一样,雷声大雨点小。皇叔咸阳王元禧、北海王元详,皇弟京兆王元愉,广阳王元怀顶风而上,竞慕奢丽、收受贿赂、贪纵不法、营运贩卖,无所不为。

  宣武帝元恪以贪腐为名除掉意图谋反的咸阳王元禧,北魏国上下震动一时。元禧是孝文皇帝二弟,北魏国亿万富豪之一。临死之时,元禧与诸妹公主诀别,念念不忘家中两位爱妾。公主们边哭边骂:“你养这么多女人干什么,为了她们贪财逐利,畏罪谋反,才有今天的下场,还问她们作甚!”说得元禧惭愧无言。元禧死后,五个儿子投奔南朝,萧衍皆封为王。

  民间有歌谣感叹元禧积财不能保身:“可怜咸阳王,奈何作事误。金床玉几不能眠,夜蹋霜与露。洛水湛湛弥岸长,行人那得渡?”歌谣流传到江南,北人在南朝者,虽富贵逼人,弦管奏之,莫不流泣。

  把肃贪做为打击政敌的借口,是反贪污的悲哀。怪不得现在许多官员将贪污得来的金钱存到国外银行,身败名裂之时可以去做老外。只可惜没有皇家血统,未必能够收获尊重。

  元恪没能雷厉风行,严格肃贪,对于其他皇亲未能一并严惩。当官员们试探出新君魄力指数后,贪污腐败越加恶化,鲜卑贵族与汉人豪强结合起来贪婪掠夺老百姓。

  以当政的吏部尚书(大体相当于组织部长)元晖和侍中(大体相当于书记处书记)卢昶为例,此二人,一个叫“饿虎将军”,一个号“饥鹰侍中”。元晖卖官,明码标价,大城市二千匹,中等城市一千匹,小城市五百匹,其余官职金钱不等,天下人把北魏朝廷称为“市场衙门”。

  元晖曾任冀州刺史,去职后,连车载物,从信都到汤阴,首尾相继,道路不断。车上少只角,就把路边人家耕牛的角割下来,这位吏部尚书搜刮到生截牛角,可谓无微不至。“饿虎将军”如此,“饥鹰侍中”可想而知。宣武帝元恪姑息放纵,导致上行下效,将军、刺史竟相侵吞公财、搜刮百姓。

  不敢拿既得利益集团开刀,无力对官员下手。元恪驾驭不了帝国大舰,眼睁睁看着富贵与贫穷拉远距离,仇恨和嫉妒在平民中漫延。

  他只能寄希望于佛教,大建寺庙,再修龙门石窟。“神腾九空、迹登十地”,整个帝国笼罩在一片香烟缭绕之中,灾难痛苦、贫穷饥饿仿佛佛祖都能解答。祸福因缘、来世今生,一切虚诞的幻想紧束着人们的欲望,保佑着北魏帝国,元恪沉浸在“当今如来”的迷梦之中不想自拔。

  元恪喜欢读书,精通佛理,喜怒不形于色,大度容人,有雅量,性格朴素。他少年时代,孝文皇帝曾经做过一个试验,召集儿子们在一起,取出宫中珠宝器物,让他们随意选择。其他人均选珍玩,唯独元恪挑了一只骨如意。

  元恪做皇帝中规中矩,朝会时沉默端庄,不苟言笑,可以说是一代守成之主。做领袖需要开拓精神,尤其是经过剧烈社会变革的北魏国。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再完美的设计也有瑕疵。对于汉化改革遗留的棘手问题,元恪一概回避。孝文帝太和年间锐意进取的风气至此衰亡。不由得让人怀念英年早逝的孝文帝元宏。若元宏再活十年,或许魏国又是一番模样。

  愿生太子

  爽朗的胡氏进入暮气沉沉的北魏宫廷,带来一股清新之气,赢得元恪的喜爱。做皇帝老婆本人可悲,家人沾光。“能使妖魔胆尽催,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贾元春有话,那是个不得见人的去处。有的老婆甚至一生难得和皇帝老公上回床。

  胡氏晋封为承华世妇,世妇在北魏后宫是倒数第二级的老婆,最末是御女。老婆们分七级,世妇地位可想而知的低。

  进入后宫的女人大抵抱着这样一种想法,第一,要和老公做爱。对寻常人来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们却是一种奢望。第二,怀上儿子。

  胡氏应该满足,毕竟老公和她上了床,但她希望好运继续,能够怀上儿子。可是北魏国后宫的女人们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第一个生儿子。

  北魏宫廷仍旧沿用拓跋珪定下的铁一样的律令,立子杀妻,子贵母死。这项残酷的诏令严格执行了六十年,拓跋珪的刘皇后、献文帝的夫人李氏和孝文帝的皇后林氏都被这条残酷的规矩夺去生命。因此所有的嫔妃常常向天祈祷,愿生诸王、公主,不愿生太子。生男孩可以,第一个男孩决不生。所以,元恪至今没有儿子。

  胡氏不这么想,倔强地表示:“天子岂可没有儿子,怎么能畏一身之死而令皇家没有子嗣?”

  很快她怀上元恪的孩子,和她亲密的姐妹劝她堕胎。儿子当上太子,不等他坐上龙椅,你先死了,何苦呢?让别人先生,我们后面等着,养个亲王不一样荣华富贵吗?

  胡氏志气确然,幽静夜色之中向苍天表白心迹说:“愿所怀是男婴,他就是长子,子生身死,在所不辞。”

  西北女人个性鲜明。上天不负人心,胡氏果然产下一个男婴,男孩一出生就陷入到宫廷阴谋中。胡氏面对的是高句丽世家皇后。

  宣武帝元恪第一任皇后于氏出自北魏帝国勋贵之家,爷爷于栗磾是鲜卑大酋长。于氏家族世代高官,一皇后,四赠公,三领军,二尚书令,三开国公。元恪立于氏为后,不过想拉拢于家势力对抗有权有势的皇叔们。

  性情沉默、宁静宽容、不嫉妒的于氏不适合来后宫这种不得见人的去处。北海王元详的母亲高太妃有话:“女人不忌妒要挨鞭子!”于氏做皇后只是倚靠家族势力,并非凭真本事。

  后宫这湾水深,帝国各种势力交汇之处,女人们施展才华所在。什么是真本事?城府深厚,笑里藏刀,八面玲珑,争宠献媚,心狠手辣,两面三刀,踩贱着别人抬高自己。单纯凭借自身的美貌和床上的技术,难免被世人视为狐狸精,纵使受宠一时,也落不了好下场。

  于氏家族显赫,背景深厚,啃老族不得长远。后宫那是精英女人们竞争的战场。好心人没好报。于氏死了,象爆竹烟花般留给后人一个小小的光焰。

  公元501年,14岁的于氏入宫受封贵人,同年立为皇后。贵人三夫人之一,地位次于皇后和昭仪。四年后生下皇子元昌。元昌三岁时夭折,于皇后莫名其妙死去。

  死亡证明写得清楚明白,病亡。儿子母亲接连病死,这一切奇怪吗?奇怪。巧合吗?巧合。魏书载:“(于皇后)生皇子昌,三岁夭殁。其后暴崩,宫禁事秘,莫能知悉。”

  谁也不清楚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明白。于家再牛,除了病亡调查不出什么来。然而,没有人相信死亡证明。魏书又载:“世议归咎于高夫人。”

  高夫人是谁?元恪的贵嫔,贵嫔也是三夫人之一,故而称高夫人。高氏不是红色子弟,而是后起新贵。

  高氏的姑姑是元恪的生母;高氏的伯父是当朝宰相高肇;高氏的伯母是元恪的姑姑高平公主;高氏堂嫂是元恪的亲妹长乐公主。令人眼花缭乱的裙带关系,简而言之一句话,高氏是正牌外戚。

  元恪母亲高皇后生于高句丽,高贵嫔应该生于辽东。尽管韩国学者对于高皇后的高句丽血统感兴趣,但人家高氏家族拒绝承认高句丽人,标榜为渤海高氏,只不过在高句丽住过一段时间而已。

  高氏比于皇后晚三年入宫,头一胎是男孩,早夭。第二胎是女孩,高氏极其失望。自己生的男孩死了,于皇后的孩子活蹦乱跳,怎能不生气。此时高家权势炙手可热,高肇把持朝政,做掉于皇后想也并非难事。

  于皇后一死,高夫人晋位皇后。高皇后忌妒成性,谁也不能和老公亲热,看管严格。别说世妇、御女,即使昭仪、夫人一概不准。有的嫔妃直到元恪病死,没能和老公上一回床。

  元恪和他爹孝文皇帝一个德行,怕老婆、妻管严。冯润皇后不允许孝文帝到其他女人床上过夜。孝文帝曾经无可奈何地对身边人说:“女人忌妒心太强,别说平民百姓,看看我就知道。”

  不过,孝文帝的女人们比元恪女人幸福。孝文帝死后,三夫人以下的妃子都回家了。宫中只留五位,左右昭仪和三个夫人,冯润皇后赐死了嘛。回家的嫔妃改不改嫁不知道,性生活总是有的,算孝文皇帝给她们所做的人性方面的补偿吧。封建帝王的皇帝们死后妃子们殉葬的殉葬,守寡的守寡,出家的出家。孝文皇帝在这方面做得让人称道,据说直至明朝还有殉葬的妃子。

  从孝文帝迁都洛阳,直到宣武帝元恪去世,两位皇帝二十年间只有一位皇子顺利地活着长大成人,就是胡氏所生的那个男孩。为什么高皇后没有搞掉这对母子呢?

  高氏荣登皇后宝座的同时胡氏怀孕,这是宣武帝元恪仅有的风流,以后再难亲近女人。高皇后兴奋过头,忽视了胡氏。也难怪,胡氏当时仅仅是一名低等世妇。孩子出世,男孩!魏国后宫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情绪。胡氏开心,元恪兴奋,高皇后忌妒,嫔妃们幸灾乐祸,和胡氏亲近的姐妹紧张。

  元恪兴奋之余保持着高度警惕,前两个男孩死得不明不白,凭宫中的医疗条件难道保不住两个孩子的命?人死不能复生,死就死了,如果继续死下去,那我元恪就是个白痴。元恪给孩子起名元诩,亲自挑选乳母,挑选护卫,把小婴儿单独养在一座宫里。这座宫就是禁地,除了皇帝本人,谁也不准去,无论皇后、嫔妃,包括孩子生母胡氏,一律严禁进入。

  为褒奖胡氏生儿子的功劳,胡氏升一级,晋位充华嫔。我们可以叫这位胡氏为胡充华了。

  高皇后愁眉不展,自己不争气,不会生男孩。皇帝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早早晚晚立为太子。太子做皇帝,胡充华将是后宫主人,自己怎么办?高皇后突然想到她的前辈冯太后。她明白了,为什么献文帝的生母李贵人被赐死,为什么孝文帝的生母李夫人被赐死。只要她们活着,冯太后无法掌握后宫,更无法执政。

  “子贵母死”,我们大魏的开国皇帝太英明。高皇后笑了。如果她能生下男孩,指定痛恨这条残酷的制度和那个野蛮的疯子。真理的差别就在于从哪个角度去理解。

  元诩顺利长到三岁即被立为太子,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子贵母死”这条铁打的制度突然失灵。生性沉默不喜张扬、略显柔弱的宣武帝元恪竟然一举废除道武帝拓跋珪亲手制定,实行104年的子贵母死的律令。

  倒非胡充华的美貌和床技让元恪神魂颠倒,因为他不是好色之人。宣武帝元恪似乎认为让高家权势继续膨胀,不利于新皇帝执政,宫中有个制约是好事,故而不肯杀死胡充华。胡充华逃过一劫。

  高皇后目瞪口呆,这一切只能怪高氏家族过于嚣张,做事太绝,得罪人太多。元恪重用外戚高家,本意平衡皇族与元老大臣势力。国舅高肇掌权之后,诬蔑六皇叔北海王元详及皇帝宠臣赵修、茹皓谋反;暗杀谋反被擒的四皇弟京兆王元愉;最可恨诬告深得人望的五皇叔彭城王元勰谋反。这位孝文帝死后不肯做辅臣的贤王元勰临死前大呼道:“冤哉皇天!忠而见杀!”元勰妃子李氏,拊尸号啕大哭,咒骂道:“高肇枉理杀人,天道有灵,汝还当恶死。”任城王元澄甚至逼得整天喝得烂醉,疯疯颠颠。亲王们一个个躲家里深入简出,不敢参与朝政。

  李氏是李冲的女儿,皇族与鲜卑贵族和门阀士族多是姻亲。高肇为元恪排除皇族势力得罪一大批人。他与侄女阴谋害死于皇后,虽然做得天衣无缝,世人仍是众说纷纭。于氏家族与高家结成血海深仇。

  “子贵母死”政策的终结,与其说是元恪废除,不如说是朝野压力。权贵们不肯再让高家独揽大权。高皇后想母养元诩,门都没有。众人摩拳擦掌,憋着一口气,新皇帝一上台,你高家就完蛋。胡充华沾了光,凭胡家那点家底能翻北魏国的天?

  政变

  若想扳倒高肇,只有后台垮掉。这不需要等多久,因为宣武帝元恪的身体实在糟糕透顶。北魏诸帝健康状况普遍不佳和他们早婚有很大关系,道武帝拓跋珪十五岁生明元帝拓跋嗣;景穆太子拓跋晃十三岁生文成帝拓跋浚;拓跋浚十五岁生献文帝拓跋弘;而拓跋弘十三岁生孝文帝拓跋宏。元恪27岁生元诩,但之前已经有过两个夭折的皇子。

  圣体欠安是满朝文武俱知的事情。公元514年,南朝益州两名将领叛逃到魏国,共劝元恪伐蜀,愿为向导。元恪心动,就魏军统帅征求群臣意见。大伙建议出奇的一致,非司徒高肇不可。高肇的仇人希望他离开洛阳,高肇的亲党希望他借伐蜀之际树立威信。

  高肇出自蛮夷之地高句丽,靠裙带关系一步登天,由平民挤身朝廷,直接干到副总理,进而做总理。虽大权在握,可人们瞧不起,高肇渴望建立军功,一口答应下来。

  十五万魏军浩浩荡荡杀奔成都。大军出后不过短短三个月,宣武帝元恪病死。死得仓卒,竟然没来得及安排辅政大臣,太子元诩六岁。

  夜,漆黑。元恪的灵魂刚刚离开他的肉体,阴谋家们迅速行动起来。

  只有几个人知道皇帝去世,卫尉、左卫将军于忠,右卫将军侯刚,太子詹事王显,大长秋卿刘腾,中常侍孙伏连等。

  于忠和侯刚同掌禁卫军,侯刚是宫廷厨师长、御膳房大总管。王显是北魏国名医,元恪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是王显诊断的。元恪多病,一生离不开王显。刘腾和孙伏连是宦官,刘腾是后宫大总管。刘腾发迹偶然。孝文帝元宏南征,彭城公主冒雨赶到悬瓠告发冯润皇后奸情,恰巧那天刘腾从洛阳奉皇后命到军中。他背叛了皇后,一五一十诉说皇后和情人往来的实情,从此不断得到晋升。

  北魏朝廷对待宦官、医生、厨师一视同仁,不带歧视,均可以做官,也可以担任地方官。王显不仅做过地方官,甚至做过北魏国的大法官,御史中尉。

  于忠与侯刚联起手来,找到太子少傅崔光,密议拥立太子继位夺权事宜。太子年幼,内有高皇后,外有高肇,大权还是高家的。于忠出自于氏家族,于烈之子,于皇后的兄弟,和高家有仇,一门心思搞掉高家。

  崔光是孝文帝提拔的人,元宏非常欣赏此人,夸奖他的才学“浩浩如黄河东注”。经常对群臣说:“以崔光之高才大量,若无意外咎谴,二十年后当作司空。”

  孝文帝时崔光担任侍中,兼太子少傅。二十多年过去了,崔光仍担任侍中,兼太子少傅。服气吗?不服气。高肇算什么?一个穷老外,要文采没文采,要武功没武功。于忠找对人,两人一合计,连夜请太子登基,谁第一个拥戴谁功劳最大。

  众人齐刷刷跑步前去太子东宫,东宫太监王温从被窝里把小太子抱出来,奔显阳殿换衣服,直奔太极殿。王显不同意,“太着急了吧?深更半夜的,等天亮以后报告皇后再举行仪式不迟啊。”

  崔光一瞪眼,“皇帝驾崩,太子继位,法律这么定的,何须中宫的旨意!”小太子哇哇哭,崔光一摆手,告诉学生:“别哭啦,上殿继位。”

  不给文武百官下通知,就他们几位。崔光代理太尉,捧着策书献上皇帝印玺和绶带,太子跪接,登上皇帝宝座。崔光等人和一班值夜班的官员叩头高呼万岁。

  这么定啦?王显心道,不好,这帮人要篡权,赶紧通知高皇后。高皇后接到消息,第一个念头是,送胡充华上西天。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准备杀死别人的时候别人也会杀死你。高皇后找错了人,和她密议的正是大内总管刘腾。太监刘腾不识字,是个文盲,却有一颗精明的脑袋。他发现于忠等人已经占据上风,高氏家族像一只滚动到桌边的鸡蛋,眼见跌得粉碎。他把宝押在胡充华身上,把高皇后的阴谋告诉右卫将军、御膳房大总管侯刚。

  侯刚立即转告搭档左卫将军于忠,于忠找到他的智囊。崔光黑着脸道:“充华妃不能死,要派兵保护起来,因为高皇后不能留。高皇后不难对付,现在必须除掉手握大军的高肇。只要我们安定朝局,高肇绝无胆量谋反。”

  安定朝局不能指望小皇帝,于忠和崔光请皇族亲王们重新出山。高肇一党当然不会让诸王复辟,王显、孙伏连等人手持皇后懿旨,强调仍由高肇执政。高肇领兵在外,暂由王显、高猛管理朝廷。

  权力斗争白刃化,最后军队出场。于忠下令禁卫军抓捕王显,理由很简单,为大行皇帝治病不用心,导致皇帝驾崩。被捕时王显大呼小叫,大内侍卫依照北魏国传统酷刑,用刀环击碎王显肋骨,第二日王显暴亡。高阳王元雍、任城王元澄再次主管朝政。

  小皇帝亲自写信向大军主帅高肇报丧,高肇闻讯震惊恐惧,懊悔不已。干点什么不好,偏偏领兵出来打仗。皇帝去世不在身边,人家说什么是什么。怎么办?如果带兵入京便是造反。造反需要无比的胆量,况且十五万大军真正在手里不过数万人。他从未统领过军队,军中没有威望,将领们根本不会服从。

  高肇哭了一天又一天,哭得容颜憔悴、瘦骨嶙峋。反正是一死,造反必死,规规矩矩回去未必会死。

  人生充满侥幸,命运不会让人一次次侥幸过关。高肇回到洛阳,满屋的亲王和一双双充满复仇快感的眼睛等待着他。高肇失声痛哭,号啕不已,为亲外甥元恪,更为自己。侍卫掺他下殿,来到西堂。十余名虎背熊腰的壮汉迎面走来,恶狠狠地把他摁倒在地上。

  高皇后出家了,法号慈义,洛阳瑶光寺迎来继孝文帝冯清皇后之后的第二个皇后。三年后,高皇后死于青灯梵钟之中,死后以一名普通尼姑的身份安葬。值得幸运的是,我们从其墓志铭中能够看到她的真实名字:“尼讳英,姓高氏,勃海条人也。文昭皇太后之兄女。”

  高氏家族化为历史中飘荡的一缕轻烟,于忠大权独揽,与诸王产生矛盾。为制衡于忠,诸王请贵为太后的胡充华临朝听政。胡充华调和诸王与于忠的矛盾,打发于忠到地方任职。

  继冯太后之后,又一个女人登上北朝的历史舞台。胡充华称朕,文武大臣上书一律称陛下,北魏进入长达十年之久的胡太后专政时期。胡太后任用父亲胡国珍和崔光、侯刚、刘腾等为她掌权立下汗马功劳的大臣执政,拉拢皇族势力,亲王元雍、元澄、元怿、元怀皆掌大权。胡太后收买人心,昭雪积冤,北魏政局慢慢变得平静宁和。

  南北朝离不开战争,豪夺不成,便巧取。萧衍的浮山堰合拢,巨大的堤坝拦住滚滚的淮河水。淮水漫出河岸,两岸数百里土地一片汪洋,北魏淮南重镇寿阳城浸泡在大水之中。北朝女主要与南朝圣主展开一番较量了。

  浮山堰

  浮山堰是伟大的,因为它开创了一项奇迹,拦截淮河;浮山堰是可耻的,因为它为战争而建造,夺去无数人的生命和巨大的财富。

  浮山堰应该是当时世界最长的堤坝,全长九里,约3600米。现在的三峡大坝不过2309米。浮山堰和三峡工程没有可比性,后者造福万民,前者却是杀人的利器。不可否认的是,浮山堰是一个奇妙的构思。

  人类的许多奇思妙想往往萌发于刹那间的火花。北魏将领王足投降南朝路过寿阳,当时江淮大雨,河水泛滥,大水灌入城中淹没房屋,只差两块木板的距离城墙也被淹没。

  骤雨不能长久,只要河道疏通,大水不日便会消退。王足来到南京,劝说梁武帝萧衍堵塞淮河,水淹寿阳。王足只是说了他的想法,做为投降异国献上的礼物,萧衍为它倾注全部的热情。

  钟离大战,梁军一举挫败魏军南下企图,却无法拿下北魏淮南重镇寿阳。基于守江必守淮的战略思想,萧衍面对魏国钉入淮南的钉子如鲠在喉。强攻、智取,萧衍无所不用其极,均被寿阳守将李崇化解。

  李崇是献文帝生母李氏的侄子,时称“卧虎”。诸葛亮号“卧龙”,可见此人之不凡。萧衍使出反间计,封李崇为车骑大将军,他所有的儿子一律封侯。宣武帝元恪愣是不上当。大水淹寿阳,李崇端坐城头宁愿淹死不肯离开寿阳一步。

  大水消退,那是因为有河流。我把淮河堵上,看你走也不走。萧衍兴奋起来,着手商议淮河筑坝。

  韦睿曾经堰肥水淹合肥,可肥水不过是条支流,淮河那是仅次于长江黄河的大河,堵塞淮河,谈何容易,这是一项无法完成的任务。

  伟大构想的实现都是艰难曲折的,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萧衍相信这条真理,派出两名水利工程学者去实地勘探,其中一人是中国历史著名科学家祖冲之的儿子祖暅,祖暅本身也是一名科学家。两人实地调研一番,回来向萧衍汇报:“淮水中沙土松软流动不坚实,工程无法完成。”

  萧衍成功之处在于自信,失败之处亦在于自信。他不相信科学家,相信自己。人定胜天,有什么办不到的。筑!

  朝廷动用二十万军队及劳工开始兴建大坝,以康绚为水利总指挥。康绚是今新疆人,康居国后人,自打襄阳起兵就跟随萧衍,是个萧梁王朝的老人。工程南起浮山,北至潼河山,采取从两岸向河内投土石,逐渐推进,至河中合拢的办法。

  起初工程很顺利,公元514年秋天动工,第二年春天建成。施工季节选在冬季,因为水流小,然而正是因为水浅,根基打得不结实。春水一生,一夜风雨,大坝垮掉了。验证两位科学家说过的话,淮河沙土松软打不牢地基。

  失败了,所有的人均持怀疑态度。萧衍顶住巨大的压力,坚信理想之正确。失败是成功之母,再来一次。

  责任不能由自己背,萧衍怪罪于淮河中的蛟龙,说是蛟龙做崇、使坏。你挡住人家的去路,人家清理你的坝。蛟龙畏铁,龙头有铁硬吗?这一次萧衍冶炼数千万斤铁。大炼钢铁,家里有铁都要拿出来炼。说是沉入河底,以镇蛟龙。萧衍没那么蠢,那是打河基用的。

  铁毕竟少,加之表面光滑,土石覆不牢靠,大坝仍旧无法建成。人类的创意无穷尽,有人建议用大树做成井状的木栏圈,中间填满石块,然后填土。办法确实好。人们砍伐树木,担土运石。沿淮百里之地光秃秃一片,一块石头、一棵树看不到,全部抛进淮河之中。

  吸取上次筑坝的教训,此次夏季修筑。工程浩大,工作艰苦,挑担的民工肩膀磨烂。夏季疫病流行,工地上死尸相连,苍蝇蚊子蛆虫漫天遍地,鸣叫声不分昼夜。秋去冬来,淮河迎来少见的寒冬,由于缺乏御寒衣被,民工冻死者十之七八。

  梁国的筑坝工程惊坏北魏胡太后,不断派出魏军进攻浮山堰,康绚击败魏军。魏国钦差大臣李平督率李崇、崔亮、萧宝夤等水陆军队猛攻硖石。硖石城破,眼见魏国大军杀到浮山堰。谁知魏军将领发生内哄,崔亮不服李平和李崇,私自以病重为由回洛阳了。

  梁军在昌义之指挥下向浮山堰增援,李平只得下令退兵。更为可笑得是,李平气得火冒三丈,胡太后私毫没有怪罪崔亮的意思,谁让崔亮是崔光的堂弟呢。非但无罪,崔亮还和李平在朝堂之上争起攻破硖石的攻劳。

  上天似乎要见证这项伟大工程诞生人间。

  死了十多万劳工,付出巨大的物力和财力,经过又一年努力,浮山堰终于建成。长达九里,下宽一百四十丈(约四百米),顶宽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堰上栽植杞柳,建有军营,驻兵把守。

  浮山堰挡住浩浩荡荡东流的淮水,上游水位暴涨,漫出两岸,波浪汹涌,淮河南北方圆数百里土地一片云水茫茫。

  寿阳变成水晶宫,守将李崇把城中军民迁到八公山早已修筑好的魏昌城,与寿阳、硖石三地之间搭起浮桥往来。

  南北朝时自然环境优良,淮河水清,碧水幽幽,明静澈底。荡起小舟,船在城上行。房屋坟墓浸在水里,瞧得清清楚楚。

  梁朝军民一片欢呼,万众沸腾,付出的牺牲终有回报,奇迹诞生了。萧衍万分得意,谁说建不成,这不建成了?天下有我萧衍做不到的事?不需一兵一卒,再过几天淮南将看不到魏人的踪迹。

  北方女主急得不行,刚刚掌权,萧衍来个下马威。越想要什么越不给你,胡太后下诏任城王元澄率十万大军出彭城南下,不惜一切代价扒开大坝。

  李平笑了,“前些日子带兵我去过淮河,就淮河的水量根本不必出兵,用不了多久,浮山堰自会倒塌。”

  浮山堰再坚固也是人工建造,不是自然山峰。水越积越多,天长日久怎能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建坝不能没有泄洪道和闸门,康绚认识到这一点。建闸门以当时的技术条件根本不可能,康绚派人挖了一条泄洪道。一条泄洪道不足以分流浩瀚的积水,再说水不能全排梁国境内。康绚想出一条反间计。

  间谍们四下吹风,浮山堰防御工事坚固,不怕进攻,怕你们掘沟放水。水放光了,浮山堰就失去作用。贵公子萧宝夤真相信,发动魏国军民掘开淮河,凿山开沟,向北挖开一条五丈宽的大沟,引水北流。五丈?对于方圆数百里的人工湖来说太小意思啦,何况上游淮水依旧滚滚而下。

  康绚走了,带着一身的荣耀回南京,浮山堰留给地方官徐州刺史张豹子打理。嫉妒心人皆有之。这么伟大的工程原本属于自己,偏偏朝廷委任康绚。张豹子对浮山堰不闻不问,更不用说修缮一下。

  五个月后,淮南进入雨季,淮水暴涨。汹涌的波涛怒吼着,如同小山相仿无情地冲击着浮山大坝,守堰将士夜宿堰顶每每惊得神魂出窍。九月十三日,一声如巨雷般的轰鸣,震动天地,方圆三百里都能听到那魔鬼般的吼叫。洪水冲垮浮山堰,咆哮的洪流疯狂地奔流东下。人们惊讶发现洪水从天而降,不容恐惧,脑海一片空白即被大水吞噬。

  洪水卷起沿淮两岸的军营、城堡、村落,以及十多万人,在凄历的惊呼和绝望的尖叫中一路向东,向东,直到大海。

  萧衍流泪了,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失败。多么的可怕,会有多少人暗中嘲讽,暗中诅咒,亦会有多少人开心欢笑、幸灾乐祸。四个月,从幸福的天堂到失落的地狱。

  “佛祖没有站在我这边。”萧衍怅惶终日,他再也没有人力,没有财力去继续伟大的构想。承认失败吧,为战争和杀人所创造的发明一定会报应到自己的头上。佛祖不会保佑杀人犯的,永远不会。

  永宁寺

  北魏胡太后笑了,笑得异常灿烂,“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大魏。”

  西北贫穷山地走出来的少女一跃成为垂帘摄政的皇太后,又为钟离大会战惨败的北魏帝国赢回脸面,让天下人着实讥笑了一番自诩圣主的萧衍。谁敢说佛祖不在胡太后身边呢。

  为了表达虔诚之心,再积功德,胡太后在皇宫之畔建起一座宏伟壮丽的寺庙-永宁寺,将中国佛教之兴盛推向新的高潮。

  永宁寺极尽奢华,高一丈八尺的纯金实心佛像一座,如同真人一般大小的实心金像十座,玉石巨佛两座。主佛殿如同皇宫太极殿般雄伟,南门如皇宫的端门一样巨大,僧房千间,珠玉锦绣充斥其间,骇人心目。

  永宁寺木制宝塔高达九层,挖地筑基,深及黄泉。浮图高九十丈,上刹复高十丈。夜深人静之时,塔上风铃飘动,声闻十里。可惜的是,不过十八年,如此宏伟之塔寺,一朝竟为雷电火烧毁,当时观者皆哭,声振城阙。谁让那时的人们不懂安置避雷针呢。

  “金刹与灵台比高,讲殿共阿房等壮,岂直木衣绨绣,土被朱紫而已哉。”当时北魏国大小寺院两万多所。胡太后仍不满意,派遣使者宋云和惠生法师去西天取经。惠生法师没有孙悟空的保护,未能到达真正的天竺国。过葱岭,在天笠国边境停留下来,带回一百七十部大乘佛经,历时三年。

  有人品评北魏帝国佛教的兴旺:“自佛法入中国,塔庙之盛,未之有也。”北魏已成佛图之国。为避兵役、劳役,平民入沙门为僧者越来越多,从事生产、军旅的人越来越少。

  佛教的兴盛引起北魏国精英们的不安,任城王元澄、李崇、李玚等人纷纷上表指出崇佛的弊端,占地、圈人、妨碍生产,有这个财力不如办学校。李玚更是斥责佛教为“鬼教”,长此以往,家家户户做和尚,两代下来一个人没有。说得胡太后直点头,连说:“有道理,有道理。”

  胡太后就是一大泥抹子,抹得人高高兴兴,事后什么事不办。佛教领袖们向胡太后状告李玚诽谤佛教,胡太后罚李玚一两金子了事。在胡太后温情领导下,北魏帝国走上繁荣与腐败的顶峰。

  北魏官员们贪婪腐化指数直超西晋王朝。均田制实施以来,国家财富与日俱增。帝国雄霸北方多年,西域和东夷诸国进贡不绝,又和南朝往来贸易,财政收入不断增长,府库充盈。

  胡太后有一次去盛放绢布的仓库巡查,面对堆集如山的布匹一时高兴,让从行的王公嫔主一百多人依力气随意取绢,能拿多少拿多少。谁都想象不到,这帮王公贵族、嫔妃公主有多贪心,可着劲往家里背,拿得少的不下一百匹。

  刚回中央调任总理的“卧虎”李崇和章武王元融背得绢布过重,压趴在地,一人扭了腰,一人崴了脚。胡太后又笑又气,让卫士把两人赶出仓库,一匹绢也不给他们。朝廷的笑话流传到民间,“陈留章武,伤腰折股,贪人败类,秽我明主。”

  又何止李崇和元融呢?北魏皇族豪家富翁大款,竞为豪侈,争相比富。史载高阳王元雍:“富贵冠一国,宫室园圃,不亚于禁苑,僮仆六千,伎女五百,出则仪卫塞道路,归则歌吹连日夜。”

  李崇虽与元雍身价差不多,但生性吝啬,常对人又酸又讥地说:“高阳一食,敌我千日。”(高阳王一顿饭,够我吃一千天的。)

  他过过嘴瘾,河间王元琛不藏富,明着与元雍斗富。他家骏马的马槽以纯银打制,窗户之上,王凤衔铃,金龙吐旆。和诸王宴饮时,元琛家摆出的水精盅、玛瑙碗、赤玉杯,制作精巧,中国所无。

  有一次,元琛大陈女乐、名马以及各种奇珍异宝,带着诸王遍观府库,金钱宝物、绫罗绸缎,不可胜计,灿烂辉煌,耀人眼目。元琛洋洋得意地对身旁那位背绢布崴了脚的章武王元融说:“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

  元融一向以财富自负,看看人家,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回府后整整伤心叹息三天。京兆王元继劝解道:“你的财物不比他少多少,为何羞愧嫉妒如此呢?”元融大叹一口气:“开始我认为比我富的人只有高阳王,不想还有河间王!”元继乐了,敢情这位亲王一直以为是大魏国第二大富豪呢,便调侃道:“你就像淮南的袁术,不知世间尚有刘玄德呀。”

  没有钱不能生存,钱多了不过是记号而已。满足衣食住行之外,多余的财富是无用的。只会贪婪索取,不懂回报社会。那么社会就会向你强行索取,重新再分配。这些暴发的鲜卑贵族们当然不懂高尚道德为谁服务,不为别人,是为你自己。

  给予和获取成正比,当社会中一部分人群贪婪索取到财富高度集中时危机就会出现。

  公元519年(北魏孝明帝神龟二年)二月二十日,北魏朝廷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虽然它不像各地不断点燃的农民起义烽火那样令人心惊肉跳,但事件背后隐藏的意义深远,北魏帝国的长堤出现一道致命的裂痕。

  火烧张宅

  孝文皇帝迁都洛阳,重建门阀制度。门阀重文轻武。帝国军队的核心力量,原拓跋鲜卑部落联盟中随孝文帝南迁的羽林、虎贲等禁军军官未列入高门士族。受到大鲜卑贵族和汉人大地主排抑,认为他们是武人,属于“代来寒人”,失去升官晋级的机会,从过去“进仕路泰”到而今“进仕路难”。这些父祖追随拓跋珪、拓跋焘、拓跋弘南下中原、北击柔然,平定北方、拼死奋战、流血流汗的军官子孙们强烈不满情绪集体爆发。

  事件起因缘自给事中张仲瑀向朝廷上书,请求修订选官规定,排抑武人,不让他们列入清品,即九品中的上品。

  不能列入清品,即不能做大官。此书一上,京都哗然。北魏帝国以武功起家,孝文帝重订门阀制度的时候,尚且不敢以法律形式排抑武人。张仲瑀何人?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张仲瑀征西将军张彝之子。张彝,冀州大中正,年已六十,三朝元老,清河士族,为人耿直、傲慢。少年时代出入朝堂,昂首阔步,无所顾忌,连文明太后也拿他没办法。

  自孝文帝汉化改革以来,鲜卑人就发生了分裂,形成两大利益集团,随孝文帝南迁洛阳的大鲜卑贵族和留在平城一带的鲜卑人。说到底,仍然是两大文明之间的冲突,洛阳的大鲜卑贵族已经成为封建大地主,而代北的鲜卑贵族仍然是游牧部落首领。洛阳的鲜卑人说汉话,漠南的鲜卑人照旧说鲜卑话。

  北地鲜卑人发动过几次武装叛乱,均被孝文帝镇压下去,势力慢慢衰落。而今,洛阳的大鲜卑贵族认为到了把鲜卑武人彻底排挤出朝廷的时候。他们和汉人豪门连起手来,选中性格狂傲的张彝父子做马前卒发难。

  来到洛阳的鲜卑大贵族已经由狼蜕变成羊。代北的鲜卑人,包括洛阳的鲜卑军人仍旧保持着游牧民族嗜血粗犷的性格。当有好朋友去世时,他们会按照游牧民族习俗,用刀划破脸流着鲜血和着泪水哭泣。勇武的鲜卑军人怎么可能忍受不公平的屈辱呢?更何况他们身后有漠南部落首领和贵族的支持。

  鲜卑军人密谋游行示威,扬言屠灭张家,在大街之上张榜约定出发时间。而此时的张彝父子平静晏然,不以为意。为什么呢?因为这件事是胡太后和朝廷决定的,一帮子军官丘八爷能有什么作为?

  这一天,羽林、虎贲将士一千余人,聚集到尚书省(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叫骂示威,没找到张仲瑀和张始均哥俩儿。军官们用瓦片、石块砸尚书省的大门,官员们没一人敢出来制止。

  愤怒的人群手执火把,拾起道边上的蒿草、树枝,握着石头、木棍作为兵器,攻入张家住宅。将朝廷二品大员、年迈的张彝拖到堂下,尽情捶打污辱,放火焚烧张宅。张始均苦苦哀告放过父亲,军官们一边殴打,一边把他投入火里活活烧死。张仲瑀重伤逃跑,张彝被打得气息奄奄,过了两晚死掉了。

  造反!

  朝野上下一片震惊,胡太后下令抓捕闹事者。

  不久,最高法院量刑定罪:带头闹事的八个人斩首,其余的人不予追究。随后颁布大赦令,规定武官可以按资格入选。

  一起性质极端恶劣的事件戏剧性地落幕。杀了八个倒霉蛋,但军官们聚众杀官闹事的要求得到满足。受武力威胁修改法律,朝廷威权何在?

  面对孝文改革遗留的问题,胡太后没有勇气进行变革,更没有勇气面对战争,朝令夕改,草草了事,敷衍收场。自始至终有一名来自塞上的年青人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场闹剧,他是怀朔镇的一名小小邮差,名字叫做贺六浑,然而正是这位地位低下的年青人开创了一个新的鲜卑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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